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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與和平:遊走以色列,特拉維夫和耶路撒冷(下)

耶路撒冷的故事,可以從西元前一千年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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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大衛,用石頭擊斃巨人歌利亞之後,成為以色列王國的君主。他在耶路撒冷建立首都,死後由兒子所羅門王繼承。父子兩人統治的七十年,是古以色列的全盛時期。

後來,內戰使得王國四分五裂,首都落入外族的手中。巴比倫人、波斯人、羅馬人、土耳其人和英國人,先後統治過這裡。

從特拉維夫出發,沿著一號高速公路往東南方前進,到耶路撒冷要一小時的車程。四十年前,這是以色列和約旦的邊界。乾燥的土壤上,除了深綠色的矮小灌木,還能看到廢棄的軍車。土黃色的迷彩,讓軍車和地形合為一體。好像是,這些人造的殺戮機器,本來就屬於這片沙漠。

外交部的蘭,坐在駕駛右邊。他回頭提醒我們,曾經,這條路是耶路撒冷的補給線,草叢中有約旦的狙擊手埋伏。

耶路撒冷的城牆外,空中懸掛一條鋼索。一九四八年,以色列在聯合國的協助下宣布獨立。周遭的阿拉伯國家無法接受。埃及、伊拉克、約旦和敘利亞,聯手對以色列展開攻擊,引發第一次中東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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駐守在耶路撒冷的以色列部隊,被敵軍團團包圍。只有在晚上,用鋼索引進物資。直到最後,終於撐不下去。蘭嘆口氣說,就在下一波補給品抵達的短短幾小時前,以色列的部隊放棄希望,向阿拉伯人投降,耶路撒冷失守。
 但是,在一九六七年的「六日戰爭」中,以色列展開閃電攻擊,一舉拿下加薩走廊、戈蘭高地、西岸和耶路撒冷。紀念品店裡,最熱賣的明信片,照片是三位以色列士兵,在一面牆壁前抱成一團。原來,當以色列的部隊知道勝利在望,弟兄們爭先恐後,比賽誰能先奪回哭牆。照片中的三位士兵,最先抵達這座神聖的古蹟,於是相擁而泣,留下歷史的畫面。
 不過,勝利帶來慘痛的代價。以色列和鄰國的關係惡化。至今,戰爭還是一觸即發。二十五日中午,我們抵達中東火藥庫的最中心。同時是猶太教、基督教,和回教的聖地──耶路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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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代化的大都會,從古代的耶路撒冷往外延展。面積是台北市的一半,總人口八十萬人。我們從面向特拉維夫的雅法門,進入古城。頭上的大衛塔,曾是阿拉伯軍隊的瞭望台,現在回歸到以色列人的手中。

外觀上,哭牆不過是一面黃色的牆壁,高度大約二十公尺、長度六十公尺。凹凸不平的牆面上,長滿了耐旱的雜草。朝聖者依照性別分成兩區,中間用木製的柵欄做隔閡。女生分到較小的空間,必須擠破頭,才能觸摸粗糙的石牆。男生的區域比較空曠。我一時失去冷靜,像一個普通的觀光客,拔起腿來往前衝刺。

「傑克,等一下!」蘭著急的呼喊,讓我回到現實。我的腳步,在褻瀆神明的邊界緊急煞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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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要先把頭頂遮住,才能接近上帝。女人要圍上頭巾,男人要戴上類似瓜皮帽的圓頂小帽(yarmulke),或用其他方式遮住頭。庭院的入口,準備好塑膠的小帽,免費借觀光客使用。蘭全副武裝,穿上白色的披巾(tallit)、類似繩結的流蘇(tzitzit),和經文匣(tefillin):這是裝有經文的兩個黑色小盒子,一個固定在額頭上,另一個配戴在右胳膊。然後用黑色的細帶,在前臂纏繞七次,最後在右手打結,綁出四個希伯來文的符號,代表「耶和華」。

哭牆旁的木桌上、木櫃裡,有一本本猶太教的祈禱文,供朝聖者使用。一位十來歲的青少年,大聲朗誦古經,身體隨著韻律搖晃。他頭上戴著圓頂帽,兩頰懸掛黑色的流蘇。可見,這孩子立下志願,長大要當猶太教的拉比(rabbi,類似神父的神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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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排朝聖者,用額頭和掌心緊貼哭牆,嘴裡念念有詞。一位全身黑衣的信徒,留著滿臉的大鬍子,用鼻子壓著哭牆,動也不動。他看起來很久沒有梳洗。蘭告訴我說,之前台灣某家電視台來這裡拍紀錄片,也用這位老兄的畫面做開頭,因為他天天都來膜拜。於是,我偷偷滑行到他身旁,和他合影。

禱告後,要將願望寫在紙上,塞進哭牆的縫隙。蘭和托爾都沒帶紙,我只好掏出公司的筆記本。如果沒被大風吹走,或是被別人清除,現在哭牆的某處,還有三張筆記紙,上面印有「天下」的兩個國字。

哭牆周圍的土地,絕對是寸土寸金。除了有觀光消費的商機之外,聖經中有記載,當審判日降臨,善良的信徒將「被提」,升天和上帝同在。愈接近耶路撒冷的人,愈早「被提」。顯然,上天堂也要排隊,而有些人希望排在最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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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隨耶穌的腳步,我們沿著六百公尺長的「苦路」行走。兩千年前,耶穌扛著十字架,跌跌撞撞地前往受刑之處。路上有十四站。每一站都是耶穌倒下、或是和旁人互動的地點。例如,在第六站,聖女維若妮卡摘下面紗,為耶穌擦汗。耶穌的面像,神奇地印在面紗上,使其成為基督教的聖物。

這條路的終點,是宏偉的聖墓教堂。蘭叫我特別注意,大門的正上方,有個木梯子,依靠在窗架上。兩百多年來,那個梯子沒有換過位置。

因為,天主教、新教和東正教,這些不同派系的教徒,都搶著要看管聖地,爭取天神的好感。就連打掃階梯和地板,都是莫大的榮幸,各方為此爭執不休。

幾百年前,某位木匠做了點整修,然後把木梯遺忘在窗架上。沒有經過各方的同意,誰也不准更動聖墓教堂的任何東西。因此那個梯子,從此就留在那。

更好玩的是,聖墓教堂的看門人,不是基督徒,而是一位回教徒。也是相同的道理:這是不同的派系,唯一能接受的妥協。

聖墓教堂的壁畫,地板和天花板上的馬賽客,描述耶穌為世人受難的經過。耶穌被釘上十字架的地點,骷髏地,位於教堂的二樓。耶穌葬身的聖墓,也在「塗油之石」的附近。這幾座古蹟,都被遊客擠得水洩不通。低語的人群,相聚在廣大卻陰暗的空間中,讓我想起躲進避難所的災民。外面的世界很可怕,但是在這裡,大家的心靈比較平靜、感覺比較安全。

故事講到最後,我應該回答,自己提出的謎語。就是:以色列人,為什麼對朋友這麼仁慈,卻對敵人這麼可怕。為什麼八方面敵,卻說自己沒有危險。為什麼「流奶與蜜之地」,同時是「中東火藥庫」?

有些人會說,不同的宗教信仰,是一切仇恨的來源。但是在古城的市集,我看到各民族的商人,擠在一起、經營商店。為了賺取遊客的錢,似乎沒有絕對的敵人,或是找不到和平相處的辦法。

自從大衛和所羅門的時代,以色列人就沒有自己的王國。他們流浪在世上,碰過很好的朋友。但也碰過鄰居,因為利益或仇恨,迫害這些無家可歸的訪客。現在,終於有自己的國家。就算鄰居都是仇人,也比流浪來得安全。

以色列人從來沒有忘記,當「弱者」是多麼可憐、可怕的事情。或許,他們比誰都了解人性的善與惡。如果願意當他們的朋友,他們會對你掏心掏肺。但是用醜陋的一面對待他們,他們會迅速地反擊。他們知道,人性的邪惡能造成多大的傷害。寧可以暴制暴,也不要再當受害者。

不過,以色列人真的要在「中東火藥庫」,保留他們的「流奶與蜜之地」,就要學會怎麼分辨,什麼時候動用武力,只會傷害到自己。不然,戰爭換來的和平,只是下一場風暴前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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