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璀璨金澤 用創新守舊

僻處日本海一隅,金澤卻在世界地圖上閃閃發光。四百年前,金澤藩主以文化立城。如今,窮盡一切資源,努力守舊,手法卻處處創新,令人驚豔。她如何以世界級規格投資文創,提升全民的文化素養?

金澤-金箔-文創-工藝-傳統-創新-歷史-城市 圖片來源:鍾士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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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站門口兩只古意盎然、能劇小鼓造型的樑柱,撐起日本傳統樂器三味線「工」字造型的屋頂。

這是去年才被美國旅遊雜誌《Travel + Leisure》,評選為世界最美麗車站的金澤車站。它就像金澤的縮影:以舊示人,但舊裡藏新。

車站挑高約三十公尺,屋頂用的是三○一九片金澤當地的工藝玻璃。注意到了嗎,車站的高度和玻璃的總數,靈感正來自三味線的三條弦。

穿越古今 老城市新靈魂

小鼓造型的門上,條條網線都是水管,集結雨水,供澆花、廁所和洗玻璃屋頂。「導航系統控制的機器人自動清洗,遇風雨會自動停,還會伸出腳跨過積雪,」金澤都市整備局室長關本哲夫點出玄機。

金澤車站像任意門,在新舊間穿梭。穿過靠海的西門,是馬路很大,建築很現代的新區。計程車招呼站和公車站的屋頂,都是太陽能板,一年發的電相當於三十個家庭的用電量。

穿過靠山的東門,卻彷彿坐上時光機,回到古代。

「從(日本三大名園之首)兼六園的瞭望台看下去,可以遙想四百年前的狀況,因為街區都沒什麼改變,」連續三年帶學生去金澤做研究的政大地政系副教授、都市計劃學會秘書長白仁德說。

從未受戰火波及,金澤護舊比別的城市多了幾分便利。「這是一六六七年的地圖,現在還適用,」市府歷史建造物整備課課長輔佐川島篤指說,「用水渠道、茶屋街、寺廟街,基本上都和現在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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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在日本中西部的北陸地區,雖是石川縣縣廳,擁有縣內近一半的人口,但金澤很小,市區開車三十分鐘就可以繞一圈。

二十世紀最偉大的都市思想家珍.雅各(Jane Jacobs)說,唯有走進街頭巷尾,才能看見城市的靈魂。

金澤,小巷小弄,動輒傳承七、八代傳人的百年老店,每一個不經意的轉角,都是歷史。

淺野川兩岸,木造窗櫺、三層的茶屋街屋簷綿延。粉妝玉琢的藝妓,或彈三味線或吹笛,吟唱著古色悠情的曲調。

傳統工藝 獨步全球

金澤,城如其名,一如它獨步全球的金箔技術,閃耀著金光。

金澤代代相傳的「偃武修文」,讓金澤地區四百多年來,不但未曾遭受任何戰火波及,連二次世界大戰也幸運逃過一劫。

因承平而富足,金澤保存了琳瑯滿目的能樂、加賀友禪(和服染畫)、金箔、漆器、陶器九谷燒、象嵌等二十二項金澤獨有的工藝,也讓金澤贏得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手工藝與民間藝術城市」美名,與金澤齊名的城市,全世界只有四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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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金澤的先天條件並不好,一年有一半時間在下雨,三、四個月被雪封,還鄰近凶神惡煞的北韓。

「海邊有個牌子,叫大家不要往海邊走,北韓潛艇會上來抓人。北韓打飛彈他們就很緊張,」曾在金澤美術工藝大學修博士學位的雕刻家賴永興回憶。

倚老賣老 是唯一的路

瀕臨日本海的金澤,原來是日本南北貨的集散地,富庶繁華。

但十九世紀,日本太平洋側的港口城市,朝西化量產工業快速發展;而金澤交通不便,任何產品運到東京、大阪都貴,且依山面海腹地小,沒有發展工業的本錢。慢慢的,金澤變成日本的後山。

倚老賣老,發展文化與工藝,是金澤的選擇,也是它必須走的道路。

發展工藝文化,金澤有著連京都也比不上的「家底」,和四百年來不變的全民共識、眾志成城。

同樣是日本古城,和京都、奈良的貴氣華麗相比,金澤的古,帶著一種樸實溫暖的色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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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是皇族的,是商品化的;金澤是深入民間的,是生活的,」說起金澤的與眾不同,從市長到一般市民,似乎都會背似的。

金澤能夠孕育出華麗不比京都,但細緻卻有過之的金澤文化,關鍵在四百年前的藩主前田利家。

守護祖產 全民參與

前田利家助豐臣秀吉統一日本,受封金澤為領地。

其後,擔心德川幕府猜忌,前田家族因而將財力全投到藝文發展,以能樂為中心,向漆、陶、茶、染輻射。

沒有像京都的皇族貴族一樣,將工藝圈在宮廷裡自娛,前田家歷代金澤藩主窮盡心力,讓全民參與。

例如每三天辦一次開放全民參與的能劇表演。還成立人才訓練中心,從京都和日本各地禮聘專家來訓練,每個人都有機會來學技藝。普及的程度,「連剪樹葉的平民都會唱,」金澤市都市整備局室長關本哲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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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日本的社會階級,幾乎沒有機會流動;唯有在金澤,平民可以晉升為武士、武士可以升等,而唯一的「績效考核指標」,竟是能樂和手工藝等文化技能,鼓動全民學習可想而知。

「武士不學能樂和茶道,連升遷都會有問題,」金澤能樂美術館館長藤島秀隆指出。

前田推廣金澤文化也很有一套。他要求眾家臣扮演超級業務員,「向全日本推銷說,你欣賞看看,訂幾個杯子,買幾張畫吧,」卯辰山工藝工房館長小松喨一指出。

人才訓練和全民參與的努力和風氣,延續到四百年的現在。(見一○二頁)

擁有珍貴的文化遺產,護舊成本卻很高。

金澤市政府每年花市府預算的二%,約三十三億日圓,在古蹟修護修繕與傳統文化工藝保存。如東茶屋街的茶屋,必須由「職人大學校」培養出來的專業「修復士」,按歷史照片修復外觀,費用由政府負擔八○%。

投資文創 世界級規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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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轉個彎,一棟一八九七年的建築物,市政府花六百萬日圓補助修整再生後,以低廉的價格租給製作銀飾的職人,像這樣再生利用的屋子,一年大概就有二十間。

金澤市民從小培養公民意識,「我小時常被父母拉去參加這個會、那個會,覺得有點煩,但現在覺得這很重要,」市長山野之義指出,透過各式各樣的町會(社團組織),參與城市公共事務的比例,金澤是全日本最高的。

「那裡的人是全民卯起來幫助自己的城市,」創意城市觀察者蕭麗虹觀察,「每一個民間社團都定期開會,談的不是生意好不好,而是這個創意城市明年要辦什麼活動、排日程、請全世界有名的策展人來演講,分享怎麼辦活動,怎麼封街,民間怎麼配合。」

以文化為主軸的發展

「從江戶到現在,金澤的發展都是以文化為主軸,經過這麼長久的薰陶,金澤每一個人都有很高的文化素養和文化保存意識,」市民藝術村長岩田久美子指出,「這是金澤跟其他城市最大的不同。」

投資市民的文化素養,金澤市每每有出人意表的大格局作為。與四百多年歷史的兼六園,隔著一條馬路對望,得過威尼斯建築雙年展金獅獎的「金澤二十一世紀美術館」,就是一例。

這座由日本名建築師妹島和世、西澤立衛設計的美術館,入館免費。館外公園草地上兩兩一組、可以讓人通話的金屬大喇叭,是德國藝術家克拉爾(Florian Claar)的作品。

上下遊客可以互看的假泳池,是阿根廷藝術家艾爾利區(Leandro Erlich)的作品。

「以金澤這麼一個鄉下地方來說,這美術館真是大手筆,」蕭麗虹評論。

「金澤的想法是,要把當地的藝術家培養成世界級,當然要接觸一流大師的作品,」賴永興指出,「就是因為在後山,一步踏出去,如果只是踏到東京,要再踏出去就太慢了,不如一步就踏到巴黎、到倫敦。」

工藝現代化 傳統變黃金

一腳跨古,一腳入今,成績斐然。金澤每年有近八百萬的觀光人口,是當地人口的二十倍;近六百億日圓的觀光收入,貢獻了當地GDP的一○%,是全日本平均數字五.三%的將近一倍。

一手護舊,一手創新。金澤最有名的金箔,囊括了全日本九九%的產量。一張張只有十萬分之一公分的金箔,過去只用在寺廟、藝術品和器具上,如今開發出融入化妝品、食品和建築裝潢的新應用之後,業者業績翻了十倍。

然而,並非所有的工藝,都有金箔的幸運。畢竟現代人生活方式改變,傳統工藝品貴又不實用,愈來愈難進入一般人的生活。

和二十年前相比,金澤傳統工藝品業者家數少了三分之一,產量更只剩原來的四分之一。

讓全世界的人都來「按讚」

一七八○年就創業的漆器廠「能作」,現在的營業額,只有過去的四分之三,因為現代人不買、也不使用這昂貴的傳統工藝了。

「怎樣開發新產品適應現代生活,是最大的課題,」家族第七代,也是能作代表取締役社長岡能久說。

古調如何新彈,讓現代人買單,也正是整個金澤市的挑戰。

「金澤對我來說,是一個很好的商品。它擁有這麼多文化元素,我最大的責任,是讓全世界知道這些元素存在,」市長山野之義接受《天下》專訪,花了很多時間談如何結合民間,讓金澤成為一個無線網路百分之百覆蓋的城市,好讓到金澤的觀光客隨時打卡、隨時上傳照片,隨全世界的人隨時按讚。

兩年後,北陸新幹線就要通車。交通便利了,會帶來人潮,還是會帶走原本因為交通不便,會留下來住宿的觀光客?金澤面對的,是充滿未知數的未來。

金澤職人1

加賀友禪第三代作家 每田仁嗣:

爺爺是第一代加賀友禪的大師每田仁郎,被取名「仁嗣」,三十七歲的加賀友禪作家每田,很早就知道自己要繼承家業。

他從小就是在四十人左右的加賀友禪職人工房裡長大的,秀氣的臉孔與謙和的說話方式,透露出傳統工藝世家的氣質。

一件和服,出自名家如他父親之手,一件要價350萬日幣;他自己製作的,一件也要120萬。

但現在,一來大家不願花大錢買和服,二來因為穿和服麻煩,愈來愈少人穿。這又讓懂得穿法愈來愈少了。現在,每田工房的產量,只有以前的三分之一。

「一件150萬,大家寧可去買部車,」每田仁嗣說。

但他們不認輸。

從父親開始,將加賀友禪的繪圖技術用在其他小工藝品上,如建築裝飾、小茶墊等,或是正在開發的友禪披風。目前這些小工藝品已經佔了公司兩成營收。

仁嗣自己也努力在和服上創新,帶進更多時尚元素。如他的一件作品,就故意用白底,讓加賀友禪傳統會有的白邊不明顯,也刻意表現如毛筆筆觸的畫法。

「在和服界,要在傳統裡加上那個時代的新東西,不把新元素加進來,是行不通的,」他說。

金澤職人2

懷華樓女將 馬場華幸:

過去是航空公司裡嚴格的地勤訓練教官,馬場華幸壓根沒想過經營茶屋。婚禮前一個星期,她卻被未來的夫家告知,要成為茶屋老闆娘。

那時茶屋主人想把房子拆掉蓋大樓,「公公覺得可惜,覺得茶屋文化需要保存,因此買了下來,」馬場說。

茶屋原本只有白天收門票讓遊客參觀。「但茶屋沒有藝妓表演,讓大家在這裡晚宴的話,茶屋文化就沒有辦法向後代傳下去,」馬場從設計菜單開始,晚上重新舉行宴會,恢復了過去的茶屋文化。

開朗、直來直往的她,早已成為懷華樓的看板人物,也為茶屋重新帶來了生命力。

茶屋的女將和藝妓之間的相處,和客人之間的應對,都還是承襲一、兩百年前的傳統。對馬場這麼一個「吃漢堡、炸蝦,穿迷裙」的時代女性而言,進入障礙難以想像地高。

但是現在,她說,給她再多錢、請她過現代奢華生活,她都沒有興趣了。

「現在如果問我想做什麼,大概是想回到1820年的時代,體驗當時的生活狀況吧,」馬場笑說。

金澤職人3

加賀象嵌作家 前田真知子:

三十一歲的前田真知子,穿著混搭的衣服、臉孔甜美。

不像時下年輕女孩子擦著指甲油,前田的指縫裡,塞著黑黑的木炭。那是她以木炭磨平作品留下的痕跡。

在金澤美術工藝大學念書時,她受國寶級大師中川衛的啟發,開始學習象嵌。

加賀象嵌的手工藝,得先在金屬上面刻圖案,再以金、銀等不同色彩的金屬,鑲嵌進刻好的圖案裡。

她感受到,傳統工藝的矛盾,在於若不用新的方法介紹傳統工藝,就無法受到年輕人的喜愛;但因為製作傳統工藝品,要花的時間與原料成本還是很高,價格還是貴,最後還是年紀偏大的人在收藏。

但她還是充滿了使命感。因為她知道,一項東西一旦滅絕了,要從零發展到一,就很困難了。因此無論如何,她都想把稀少工藝傳承下去。

「工藝確實是老舊,」前田說。「但開發新商品、介紹給年輕一代,就是我們的課題。」前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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