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人起新厝

　一般的建築師對智邦的創意不習慣，其實情有可原。過去三十年來，以代工製造起家的台灣科技業向來都是先有工廠，再有辦公室。在實用的要求下，直到現在「廠辦合一」仍是竹科主流，一棟棟高科技廠房都是面目難分，「一塊塊像割豆腐一樣，很無聊，」林子超說。

　比較極端的例子，便是位在台北土城的台灣第一大民營製造業鴻海精密。要進入「代工之王」郭台銘的辦公室，得經過溢著潤滑油味的生產線，爬上三層樓，經過燈光昏黃的走道。鬢角斑白的郭台銘就坐在破舊的膠皮沙發上，處理上千億的事業。

　但這情況正在改變中。智邦並不是特例，近幾年來，科技業蓋起企業總部大樓。從三年前開始，千億集團紛紛講究起門面，仁寶、明基、神通、台積電……，亮麗的玻璃簾幕大樓如雨後春筍般在各工業區冒起。最明顯的台北市內湖科技園區，從基隆河邊的大直河濱公園望去，不到兩公里長度，密密麻麻擠了十多家嶄新的企業總部，包含即將在年底完工的新地標，樓高二十八層的光寶大樓。讓瑞光路周遭形成「科技總部一條街」的獨特景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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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技公司會在這時蓋起新居，有遠因也有近因。

　遠因來自產業趨勢的影響。當科技業的生產線逐漸遷往中國大陸的長江三角洲，為留在台灣的行銷與研發人員規劃一個較人性的辦公空間是大勢所趨。「工廠搬走了，比較需要的是一個總部大樓，所以這些東西就出現了，」大元建築與設計事務所負責人姚仁喜說。內湖新興的科技企業總部，光寶、仁寶、神通、普立爾的新大樓都出於他手中。

　而過去由於科技公司習慣以倍數成長，往往一年半載便長出幾個新產品、幾個事業群，研發、銷售部門在北部各地分租樓層的情形並不罕見。此時一棟新大樓，也可以適時整合各部門，增加管理效率。光寶大樓便整合了旗下源興、光寶、致福與旭麗等四家公司（去年四家合併為光寶科技），員工的生活品質登時大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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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因則來自經濟上的直接誘惑。比起昂貴的台北精華區，內湖園區土地遠為低廉，再加上經濟部抑制產業外移，在去年通過在台設立營運總部可享有五年營業所得稅優惠，使得內湖成為科技企業的最愛。

明基是這股趨勢的代表廠家之一。它位在瑞光路盡頭的十五層大樓去年完工，成為「BenQ」品牌的行銷總部，與位在桃園龜山至今仍是廠辦合一的老家形成「雙總部」。明基董事長李焜耀便常坐著車在兩邊趕場。

以空間看企業文化

　新大樓最顯眼的特色，是寬敞氣派的入口大廳。明基找來五星級飯店的設計師，以熱帶棕櫚樹，散落的長沙發，加上隨時播放明基廣告的電漿電視，打造出不輸給三星、佳能等世界級競爭對手的氣派。

　「我們常在外面跑，那些大的公司，進去大廳的格局就是不一樣，」明基總財務長游克用說。受到國際視野的刺激，明基新總部也象徵「BenQ」進軍世界的雄心，「要讓人家覺得是世界級的公司，」他強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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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感覺一些客戶在做企業總部的時候，有一種再出發的心情，」姚仁喜說，「建築常常是在描述那個願景。」

　企業新大樓各具特色的建築，也反映出企業文化的不同。樓高二十八層的光寶大樓，大樓向著天際以三度空間的弧線收縮，姚仁喜的設計靈感來自故宮的玉器。對面的仁寶大樓，內部空間則是以多種玻璃建構出豐富的變化，「光寶是很簡單，但很深，仁寶是很活潑，一個很有趣的故事，」姚仁喜說，「這也是兩個企業不大一樣的地方。」

　例如，光寶的企業文化就是「希望很樸實，可以經歷二三十年，」光寶科技董事長特別助理金用周說。

　新居落成時，很自然地，企業也用內部空間實驗管理的新想法。

　強調「體驗快樂科技」的明基，品牌的淺紫色出現在座位隔間等各角落，沿著員工餐廳旁邊的斜梯子直走，就進入一個彷彿懸在半空中的室內籃球場。「希望氣氛能夠活潑，把快樂時尚的感覺帶出來，」游克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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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空間影響人的行為是個理想。大力推廣品牌的明基，就希望讓研發人員處於充滿時尚感的環境，「為什麼義大利人的設計感特別好？因為他們生活在藝術品裡面，」游克用說。

　「空間決定人的行為，」林子超毫不遲疑地說。他以建築師專業做空間管理，自從五年前被延攬進智邦，就大力進行「空間改造」。首先是移動辦公室，「把大家放出來，」他說。

　現在智邦三不五時就來個大搬家，連同董事長、總經理，幾乎每個人都沒有自己的座位。接受採訪時，林子超坐在智邦二樓人進人出的咖啡座裡，旁邊攤著筆記型電腦及一堆資料，「我今天就在這裡上班，」他說。

　有時雖然進了新空間，舊習慣一時還改不了。早先明基龜山總部廠辦合一時，為了生產線的無塵要求，所有人進玄關都得換穿室內拖鞋。這習慣一路帶到沒有生產線的內湖新總部，員工上班仍穿雙墨綠拖鞋。前陣子李焜燿接受雜誌採訪，拍照時便不小心讓明基人的工作實況躍上媒體。「西裝筆挺，一雙拖鞋，」一位明基公關懊惱地說。

台積電位在竹科氣派的十二廠，裡頭設有牙醫診所、金石堂書局等，成為周圍竹科人豔羨的對象。但台積電對此保持低調，婉拒媒體採訪。「就是怕人家說我們很有錢，」台積電公關經理曾晉皓說出原因。

　對於上市公司而言，拿捏照顧員工的尺度，似乎成為一個藝術。智邦新大樓開出的建築需求，除了一千五百人的辦公空間，還洋洋灑灑列了SPA、誠品書局、禮拜堂以及有二十間房間的「旅人之家」。對應智邦今年陷入低潮的營業成績（上半年每股獲利僅○．一三元），似乎很難對股東交代，「花十二億蓋新房子，股東一定又會吵了，」林子敬苦笑著說。

　光鮮亮麗新總部的背後，也隱藏風險。九月間來到台灣的哈佛管理學院助理教授唐納薩爾在新書《成功不墜》裡，將企業蓋新總部列為走下坡的危險陷阱之一。

他的理論基礎是，一座富麗堂皇的企業總部大樓，容易傳達勝利和炫耀的訊息，一來會讓企業主失去警戒心，二來雄偉的總部將融入當時的企業目標，內含的「行動慣性」將使企業遇到變局時，無法快速應變。

　無論如何，企業起新厝，象徵的並不僅是亮麗的外觀，也是革新的、更朝氣蓬勃的拚戰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