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缺乏合格的銀行家

在這樣的一種了解之下，銀行從業人員，尤其是領導人員，除銀行本身的知識外，必然具有充分的現代國際經濟知識，完全了解國內經濟趨勢，有眼光，有魄力，有冒險精神及開展能力，也具有社會責任感及個人成就感。惟有這樣的銀行從業人員，才能稱得上是落後國家的銀行家：而惟有這樣的銀行家，才能辦出我理想中的銀行來；而惟有我理想中的銀行，才能負起落後國家經濟發展的任務。但是在臺灣，就是缺乏這一類的銀行家。現在，讓我們來看原因何在。

 

制度限制委曲了好友

 

（一）制度問題。在民國四十年代前後，由於政局初定而經濟及金融情形極度不穩定，迫使政府不得不對銀行業務作多種限制，以加強控制。以後情勢逐漸正常後，已不需要這些限制，應該予以取銷。然而由於已成實際事例，不想更改，因此沿襲未改。不僅如此，在經濟發展過程中，為防阻愈來愈多的銀行弊案，同時也為防阻有權勢的人對公營銀行施壓力放款，於是便以法律或命令方式，對銀行頒佈許多通則條規，予以限制。兩者相乘，日積月累，便將銀行業務活動綑死了，所有銀行業務都祇能在一個極狹窄的模子裡進行，毫無彈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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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說，認真的說，臺灣祇有兩個銀行，一個是參加管銀行的中央銀行；一個是財政部，財政部是各公營銀行的總管理處，各公營銀行祇不過是財政部銀行總管理處的分支機構而已。財政部就像一個緊箍帽套在各公營銀行頭上，除聽命行事，動彈不得。所以銀行從業人員縱有齊天大聖的本領，也很難而且也不敢放手行事。在這種情形之下，如何能產生出銀行家，真是委屈了我的那些至交好友。

銀行界所津津樂道的一件事，便是五十多年前張嘉璈先生任中國銀行總經理時，一個中國銀行的分行放了一筆款給一家企業，眼看就要倒閉，放款即將成為呆帳。張先生於研究該企業業務狀態後，認為大有前途，於是加貸十萬元，果然如張先生之所料，該企業轉危為安，中國銀行不但收回全部貸款，而且該企業成為中國銀行的大客戶。但是使張先生而在今日任某公營銀行總經理，他敢，他要敢，就違法。江山代有才人出，今日臺灣銀行界多的是張嘉璈先生，所不同的是每人頭上頂了一個緊箍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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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舖發經濟不景氣財

 

（二）公營與獨佔。臺灣缺少銀行家的第二個重要原因，是除極少數幾家民營銀行外，其餘所有重要的銀行都是公營，不怕虧損倒閉。再由於限制銀行的設立，現有銀行使變成聯合獨佔，不怕沒有生意，也就不會虧損倒閉。一個銀行在有管制而無競爭之下，做到了既不怕、又不會虧損倒閉的境界，便必然會演變成為當舖。

當舖有幾個特色：(1)當舖發經濟不景氣財，經濟愈不景氣，生意愈興隆，利潤愈多；(2)當舖祇問賺錢，不問整體經濟利益，所以利率愈高愈好，用不著有社會責任感；(3)當舖高坐堂皇，不怕沒有人上門，用不著什麼眼光、魄力、知識，更用不著領導、開創、推動之類的才能；(4)當舖認物不認人，有東西可當，才有錢可借，絕對安全，用不著什麼冒險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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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這幾項特色，所以其他各行各業都有專家，就是當舖沒有專家，從沒聽說過「當舖家」。將我們的銀行與上面的當舖對照，便知道兩者系出一門，祇是名稱不同。當舖既然沒有「家」，我們的銀行當然也沒有「家」。不，不是沒有，是不需要。因為不需要，所以才沒有的。

 

缺少淘汰與訓練

 

（三）缺少對銀行家的訓練。任何人才或「家」，都須要經過適當的訓練與培養，很少有天生的。銀行家的訓練分兩種：一種是廣義的訓練；一種是狹義的訓練。前者是指有一種環境，讓一個銀行家能充份的發揮其才能，試驗其才能，及精鍊其才能。及在這種過程中，逐步淘汰不能勝任的，拔擢能夠勝任的。後者則是指對銀行專業知識的灌輸，專業技術的學習，專業關係的建立，前者訓練一個銀行家必須有的器局，後者訓練一個銀行家必須有的知能，而這兩者都要長期的從銀行或與其有關連的企業的實務中得到。如果我們要培養合格的銀行家，便得從兩方面著手，但是我們知道實際情形並非如此。很少有政府領導人從長期的觀點著手，有計畫的挑選可造之才去訓練出銀行家的，銀行高級人員常是以毫無銀行業務經驗的行政官員來派充，而對於銀行的中下級人員，又無一套訓練與提升的制度，得以從中培育合格的銀行家。偶爾有之，多半靠個人的努力與機緣，而非靠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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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所以缺少對銀行家的訓練與培育，關鍵還在前述一、二兩點，祇要一、二兩點不改變，我們就不需要真正的銀行家，也不能容納真正的銀行家，而行政官員與沒有充分銀行家專業背景的人員出來經營銀行也就能勝任愉快。在這種情形之下，自然想不到對銀行家的訓練與培育了。而不去訓練與培育，也就難得產生幾個真正的銀行家。

 

三個「除非」不能缺

 

銀行家的條件與其重要性在前面已經提到過。但展望未來，除非我們有一個能容納銀行家充份發揮能力的環境，除非我們對銀行家有真正的需要，以及除非我們對銀行家作刻意的訓練與培育，否則便難望產生足夠的合格的銀行家。這三個「除非」缺一不可，但在可以預見的將來，這三個「除非」一個都做不到，而我們合格的銀行家也就會長期陷於缺乏狀態了。

其實，現在豈止銀行家陷於長期缺乏狀態，環顧四周，那一「家」不是感到缺乏。合格的科學家、政治家、經濟學家、教育家…，祇要是「家」，就感缺乏。那麼，要檢討銀行家缺乏的原因，便不止於僅從銀行家培育的環境與制度著手，而應從整個國家培育與訓練人才的環境與制度去追求原因，去謀求改進。這就是歷代治國所常說的人才問題，缺少銀行家實在是小焉者也。

（王作榮為台大經濟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