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英時:台灣是一個從傳統轉型到現代的社會,在現代化過程中,產生了一些問題。最明顯的一個現象是,這似乎沒有文化也一樣可以活,但問題是,這樣活下去有沒有意義?
所謂的「意義」,每個人看法都有不同。過去,許多人迷信科學,認為科學發達以後,大家會有統一的人生觀,什麼事情都可以解決。這種觀念在現在看來,當然是太天真了。
民國初年,大陸上有科學論戰。起因是梁啟超到歐洲一趟,看到西方的科學無法解決所有問題,開始對科學有所懷疑,於是寫了封信回國,在國內造成轟動,引起胡適等一派人的反對。
當時正是「德先生」(Mr.Democracy)和「賽先生」(Mr.Science)被討論得最熱烈的時候,胡適認為,中國本來對科學的觀念就很薄弱,科學沒有生根以前,就對科學懷疑,反而會助長反科學的論調。科學論戰就這樣被引發。
這情形和現在的情況很相像。二次世界大戰後,大家對科技又有懷疑,懷疑的根源來自歐洲,像存在主義就認為科技有好處,也有壞處。科技的壞處到現在更為顯露,像核子發展固然可以有和平用途,但如果用得不好,也可以把世界全毀掉。
科技是好、是壞,主要還是看人類怎麼去用。我們需要科技,否則不能夠生存,可是光靠科技,也是不行,因為科技發展程度愈高,毀滅性也愈高。
科技使我們肚子吃得飽,衣服穿得好,交通很方便,其中也會產生一些副作用,但不能說一有副作用,就不要科學了。在科技發展中,我們要學會怎麼去適應它、控制它,而不是被它控制。被它控制了,它就變成大怪物。
工具變成主宰
人類幾千年來的奮鬥,一直是在設法宰制世界。原始的時候,因為對大自然不瞭解,所以被它宰制。慢慢地人類有了進步,能夠宰制一點,但是程度有限。科學革命以後,人類才逐漸征服世界,但是征服以後,才發現原先用來征服世界的工具本身,又變成另外一個主宰。
西方科幻小說常常描寫未來的世界,電腦成為人類的主宰,這是有很大的象徵意義的:人創造一個東西,結果那個東西變成人類的主人,人類變成那個東西的奴隸。
台灣這些年來經濟發展非常成功,將來慢慢會走向科技發展,科技大量引進後,也會面臨這樣的問題,這恐怕需要靠人文方面的發展來平衡。
幾年前,我和吳大猷先生討論過人文科學和自然科學之間的問題,這面當然有一些衝突。科學家常看不起人文科學,因為科學家做個實驗出來以後,人人都可以做;可是人文科學做一個題目,並不是每個人的結論都一樣,中間有自由意志的影響。但是,這兩種知識都有價值,應該並重,如果大家瞭解兩者性質不同,就沒有打架的可能。
科技和人文的競爭
天下:科技和人文之間的衝突或競爭,是從兩方面來的,一個是方法方面,民國初年的情況可能是方法的衝突,科學家講究精確,有幾分證據,說幾分話,而人文科學的許多真理不能用這種方式來證明。
另一個是技術方面,現在的情況就是如此。因為技術的進步,使得人的價值觀念必須跟著變,像電腦、生命科學的發展,對人類基本的價值觀以及社會結構,都有很大的衝擊。
中國文化對外來文化常常有種容忍力,不排斥、也不投降。除了五四時代,因為西方文化來得太突然,沒辦法接受以外,歷史上,中國一直是把外來文化慢慢融為己有,然後適應它、接受它。
西方科技的發展,對西方文化起了很大的衝擊,中國在這方面也有衝突,但是以歷史上中國對外來文化的接受力來看,我們是不是比較容易調和兩者,規範出一個新的發展?
余:中國對西方科技衝擊的反應,可能不如西方本身強烈,這從達爾文進化論就可以看出來。
達爾文進化論傳到中國以後,其中國一點影響都沒有,因為中國人本來就認為人是猴子變來的。西方有上帝創造人的觀念,一切道德都是從上帝那兒來的,把宗教毀掉以後,道德就沒有依附的地方。
西方的宗教是有組織的宗教,中國的儒家、道家都談不上有組織;儒家根本沒有教會,只有幾個孔廟。佛教傳入中國後,寺廟有些近乎西方教會,但又不全然相同,是退隱的。
中國求教、西方傳教
西方的教會一定是在人多的地方,是民眾凝聚的中心,牧師是要傳教的。中國的寺廟都在深山,要求神降福,就得到山上去找和尚,而不是和尚來找你。所以,西方的宗教是侵略性的、積極性的,基本上就是要征服世界,這點始終在支配西方人的性格。西方的科學也是如此,表面上看,西方的科學和宗教是衝突的,可是從另一個層次看,兩者是一體的兩面,也是要宰制世界。
中國沒有這種情況。中國的宗教當然希望有人信奉,但是不積極,因此有所謂「有來學,無往教」的說法,要信,只能親自到廟求,沒有和尚會到你家來教你、傳你道。民國初年,學校校長都還拿著大紅帖子親自到先生家,鞠躬請先生到學校教書,沒有寄一張紙給先生,訂個契約,先生就去教書的道理。
不同的天人關係
西方把世界分成兩部份,一個是天國,一個是人間。他們認為天國是一個超越的世界,上帝造人,人變成一個特殊的東西,不是自然的一部份,所以自然和人是對立的,人要征服世界。
中國沒有這樣的觀念,中國人認為天人合一,人是自然的一部份,不過,人在自然界中的地位最高。所以,人最後再與自然融合,並不是成為另外一個特殊的東西,去征服自然,但人和自然又不是完全相合,而是不即不離的。
這是中國和西方的大不相同處。西方講的是外在的超越,中國講的是內在的超越。中國人講的「天」和西方的上帝差不多,但是這個「天」本身不能告訴你什麼,不講形式,如果要瞭解「天」,必須透過人的內心來認識,所以中國人特別講求內心修養。
王陽明說過,草木和人一樣有良知,但是草木以人的良知為良知。譬如一朵花長在深山沒人看,就沒有良知不良知的問題。但是如果你看到它,你就跟它發生關係,花在你的心起了反應,主客交融,花也亮了起來,花對你而言就有了意義。
西天就在心
禪宗也主張人不用上西天,西天就在人的心。禪宗和尚說:「砍柴、擔水就是妙道。」所謂「道」就是「平常心」,就在日常生活面。在吃飯、穿衣之間能得到一股精神,就是得道,活得就有意義,否則就只是吃飯、穿衣而已。你的超越就在你的現實生活面,「聖」跟「凡」從表面上是看不出來的。
在這樣一個文化形式下,對西方的東西並不會完全排斥,而是看到什麼東西有用,就接受什麼東西。十六、十七世紀時,徐光啟、利瑪竇把基督教傳到中國,甚至連亞里斯多德的邏輯、歐幾里德的幾何也都介紹過來,結果中國士大夫都很感興趣,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好,需要排斥。這是因為中國沒有一套有形的宗教,跟西方沒有衝突。
中國整個文化就是缺乏一種形式,你好像能抓住它,又好像抓不住它,但實際上它又自成一套,如果外來文化整個影響到它,它也會有反抗,只不過這個反抗不大看得出來,「不是你死,就是我生」的反應非常少。
到了現在,問題就不那麼簡單了。西方文化來了以後,受到衝擊的,不是觀念,而是制度的崩潰。最近這幾十年,台灣走上工業化、資本主義的道路,從前的大家庭制度,現在根本不能實行,都變成小家庭制度了,這種制度上的變化,使得傳統的文化價值一定要跟著調整。
但是不管怎麼調整,怎麼變,中國文化最後的底子總還在那,將來會出現什麼樣的新價值,我們不敢說,但我覺得舊價值面,總還有一些東西是經過現化化之後,可以存在下來的,譬如說人倫關係。
生命是誰給的?
西方社會父母和子女之間是有隔閡的,這和他們基本的宗教觀念有關-兒女的生命不是父母給的,而是上帝給的。中國人認為人的生命是父母給的,和宇宙的大生命沒有關係,所以延續家庭很重要。
近百年來,面對西方文化的衝擊,中國一直在摸索一條適合自己發展的路。過去,中國摸索的幾條路,現在已經證明走不通。譬如共產主義把過去的「三綱五常」視為封建道德,一概不用,現在發現到處碰壁,開始要回頭提倡精神文明、提倡儒家,每個地方的古蹟、孔廟都要重新修好,這樣做並不是突發善心,而是中國傳統道德的高尚情操全部取消後,人人都為己,不去愛別人,社會根本不能存在。
任何社會都不能沒有某種程度的道德,道德不是拿來限制別人、教訓別人的,道德是自己做的、是自律的。老是叫別人做好人,自己可以做壞蛋,這樣道德就會慢慢失去力量。道德僵化、變成控制別人的工具以後,自然會引起反抗,而不會發生應有的效用。
總而言之,中國傳統道德經過現代化的挑戰,尤其經過制度的崩潰後,要想恢復,會有一段困難時期。但是,不是沒有希望,事實上,平時的道德並沒有斷,只是有些在某種情況下出了軌。
自己活的時代最壞
無論中、外,每個時代的人都會說自己活的時代最壞,對現實不滿,都嚮往美好的過去。因此,也不要把某件事情看成好像世界末日要來了的樣子,以免製造各種心理緊張。人活著,就會發生問題,將來也還會有其他問題,這是大家必須承認的一點,不要什麼事都想一勞永逸,這是不可能的。問題來了,想辦法解決就是了。
中國文化有實用主義的一面,這是中國文化的好處,任何東西都可以拿來用用,出了毛病,再作調整。所以,抗戰時中國人開汽車,常常是沒油了,就燒柴來開,把原始的辦法和現代的機器結合起來,在山路上照開不誤,適應力是很強的。
天下:羅蘭女士曾在天下雜誌寫過一篇文章,大意是說,台灣現在很令人擔心的一件事,是商業化的氣息太濃厚,什麼事情都從功利的觀點來著手。你對這方面有什麼看法?
文化變成商品
余:這個意見和我的意法不謀而合。這和大眾文化(massculture)很有關係。芝加哥大學有位學者說過:「大眾文化的問題,完全是消費的問題。」現在的消費型態和過去不同,從前是開個小店,做一點點東西,只有幾個人買;現在是大量製造,全世界去推銷,商品消費大眾化,生產的人要考慮到收支、成本的問題,他如果想賺錢,就要迎合大眾口味,一切都跟著商品跑。
不只商品大眾化,娛樂、文化也大眾化,文化變成消費對象。從前要求一張古畫難如登天,現在為了消費,畫一張畫,可以變成幾千幾萬張,大家看了看,就丟了。偶爾演一齣戲,沒辦法像莎士比亞戲劇那樣深入去研究、去改進,也不像從前的崑曲那樣,一個字、一個字去講究。都是大家在辛苦工作之餘,消受一下,笑一笑,就完了。
把文化變成商品,是一個群眾社會(masssociety)必然會遇到的問題,但這並不是絕對的,社會上還是有一些比較可以持久的文化。
現在很多人談到「精英份子」(elite)這個詞,好像覺得這個字很可恥,變成以特殊的身份自居。這種觀念一定要改,社會上不可能都是大眾文化,大眾文化的來源是那?還是從精英份子那來的。
大家常有平等主義的觀念,處處要民主,但又錯用民主的觀念。每個人在政治上、法律上是平等的沒有錯,投票的時候,人人只能有一票,不能說受因斯坦是大物理家,就可以投兩票,但是,知識上不平等,就是不平等,愛因斯坦和一個普遍物理家是可以相提並論的嗎?
我們今天的問題是把所有的文化向下拉,拉成人人一樣。我並不是提倡精英文化,我覺得大眾文化也應該提倡,但應該把層次提高。
中國從前也有大眾文化,但來源是高層文化,而高層文化也有一部份是從民間吸收來的,像詩經中的國風,就是從各地民歌來的,經過陶練、雅化之後,變成經典之作。
中國有句話說:「雅俗共賞。」上層文化和下層文化應該是互相滲透、交融合一的。
人人投下自己的一票
天下:除了大眾文化變成商業化之外,是不是整個社會的價值觀也完全被商業化籠罩了?這該怎麼辦?
余:人人還是要做主觀的努力,不能就讓它去。我們做努力的時候,好像怎麼做都沒有用,有一種挫折感、無力感,但你不能因為這樣這不做,還是要做。
就好像點火,點了九十九次都沒點上,有一次點上了,就可能有轉機,不能說因為點不上,從此就放棄。又好像選擇的時候,如果每個人都想:「我這一票又有什麼用?」大家都不去投票,怎麼辦呢?事實上,每張票都有用。
有些事情不是光靠主觀就可以改,但如果主觀、客觀條件配合,就可以起作用,否則的話,歷史上大的宗教運動、自強運動起來,怎麼可能大家都有反應?
所以我覺得沒什麼別的巧妙的辦法,就是去做。當然,你也不可能用強力把傳統價值都保存下來。像中國的人倫關係是沒有辦法改變和取消的,這方面如果你沒有自覺去保存,這種價值就變得若有若無。但是去做,也不是說搞個大英雄,一夜之間全部都可以改變,那是很荒唐的。要改,就是每個人管自己、管自己的家,然後慢慢向外推,儒家講的「推己及人」是有道理的。
儒家運動不是設工廠
天下:最近辦加坡推行新儒家運動,你和杜維明也到那指導,他們是否也已經走上庸俗化的途徑?也許他們最初是希望建立一個新的道德、宗教系統,但是到最後,儒家是不是會變成他們利用的工具?
余:也不盡然。他們推行儒家,主要是因為有危機意識。新加坡現在飯吃得好,環境很乾淨,現代化在表面上也做到了,可是生活空虛,小孩子沒有精神上的依據,都跑去玩樂、吃藥。如果再這樣下去就不得了,沒有人能控制。
李光耀、吳慶瑞早期都受過中國教育,有過背四書的經驗,這套東西一直在他們心起作用。他們認為如果把儒家的東西很早就灌輸到小孩子的腦子去,到最後發生的作用可能是意想不到。
我們去新加坡,一開始就跟李光耀講得很清楚,他不能希望儒家運動像設工廠一樣,找一批外國工程師,五年以後就能見效。這是絕對沒辦法擔保的事。我們做了以後有沒有效,我們也不知道,但是先編教科書,講一講儒家的倫理,讓大家知道一點,總是有好處。
而且,新加坡並不是硬性規定每個學生都要唸儒家,是有選擇的。
從我們的立場來看,倒不覺得儒家在新加坡是庸俗化,而是現代化,我們編書的時候,只選擇適合現代的部份,並且拿新加坡當地有關的例子作說明,不適合現代的,就不要了。
天下:你們本身當然沒有問題,但是你們現在等於是到那種了一個種子,最後長出來的東西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
余:最後當然是要大眾化,不大眾化,就根本不能生根,永遠只能保持在少數精英份子的手上。不過,通俗化也不要走過頭,你把它講得俗一點,人人都懂了,就都能都受,但不能俗到把原來的東西都扭曲了,基本精神都沒了,那就談不上儒家了。
不提過時的東西
我們還是希望儒家的基本精神能夠保持住,但也要能適應現代社會,有些過時的東西不需要再提,主要是要看對未來會怎麼樣。台灣比較不需要像新加坡這樣做。
天下:為什麼?
余:台灣的中學就有這方面的教材,而且相當多,所以不必特別編教科書。
天下:我們的感覺是,台灣教材很多沒有錯,但是許多東西不是用教科書就可以教出來的,而是要慢慢孕育出來的。現在台灣整個社會比較商業化、功利主義,怎麼樣得到真正的精神?
經師不如人師
余:精神要靠人,不是靠文字。經師不如人師,要緊的還是要有好的小學、中學老師,可以給小孩子一輩子無數了不起的影響。
台灣如果想把教育改好,先把小學、中學老師的待遇提高,對他們特別尊敬,這樣的話,老師才會以身作則。中國人說:「徒法不足以自行」。脫離了人的制度是不可能自己運作的;再偉大的宗教,沒有一個好的傳教士傳,就是傳不起來。
所以,一定要從教育做起,小學、中學最重要。現在的這種考試制度逼著人要去自殺,恐怕是一個很大的問題。
天下:另外一個教育問題是,也許受到功利主義的影響,人文科學,尤其是歷史、哲學的教育非常受忽視,在市場需求上也呈現一種弱勢,照這樣的情況發展下去,對整個台灣的發展會有什麼影響?
余:世界其他國家也有這個情形。人文科學要被重視,要有好東西呀!國科會過去贊助的論文,恐怕不下數萬篇,面有沒有好東西?如果只是抄抄書,湊個數字,沒有太高的人文水準,誰還要看?
知識要是活的、有生命力,才會有人親近。叫你去背那個地方、那個朝代、那個官職,背一大堆,誰會有興趣?所以,人文學要做得好,一定要有好的教材,好的輔導讀物,文詞都生動活潑。
深入淺出,是人文學應該做的工作,但是現在還做得不夠。
天下:將來人文科學是不是不一定要成為專業知識,而可以變成業餘知識?譬如我靠電腦吃飯,電腦是我維持生命的知識,是專業知識,但我也欣賞歷史、文學,歷史、文學是我欣賞生命的知識。這樣,人文科學被接受的可能性也許比較強。
專業知識通俗化
從前,中國的文史是專業知識,所謂「半部論語治天下」,只要大家讀完了,考試考上了,一輩子有飯吃。現在知識改變這麼快,光是電腦,五年就是一代,讀電腦本身已經忙不過來,那有那麼多時間讀其他的?所以,每個人本身有自己的專業知識,但是另外還有業餘知識來調劑。
余:我想,講「業餘知識」不太好,講「專業知識通俗化」比較恰當。通俗化的東西,不能隨便找個人寫寫就算了,還是要根據專業知識的研究成果,這些研究由大學或研究所來做。換句話說,就是「上學下達」,如果專業知識不下達,只留給少數幾個學者看,多數人都不關心,社會就沒辦法進步。
文史學家應該用輕鬆的文筆,把可靠的知識傳授到大學生或小孩身上。過去,朱光潛發表「寫給青年的十二封信」,把美學的東西通俗化以後,介紹給一般人,結果影響很多人,而他本身對美學是做過深入研究的,不是業餘的。所以,講「業餘」不太好,好像沒這個知識也沒關係。
天下:這幾千年來,很多人都在思索「人為什麼活著」的問題,在可見的未來,我們不會得到答案,但人還是一直會思索這問題。你覺得思索生命的意義,對人到底有什麼幫助?
余:這很難說。蘇格拉底說:「不反省,生命是不值得活的。」孔子其實也講過類似的問題,生命的意義是應該要追求的,但不是每個人都知道反省,社會上芸芸眾生,從事反省的還是佔少數,不過,這不可能斷,也沒有別人能給你答案。
有些人迷信一些宗教大師或哲學大師,認為可以從這些人身上得到答案,實際上,是不可能的,要是禪宗和尚,就打你耳光,叫你走。答案要你自己找,是自己的。也許你最後得到的答案很普通,可是那個答案非自己拿到手不能算數。
大師不可信
我不相信世界上有什麼大師可以給人永遠的智慧,如果有這種事,中國早就有孔子,西方早就有蘇格拉底,為什麼到現在還有這麼多問題?每個人覺悟的過程都要靠自己,沒有其他更簡單的方法。那些崇拜大師的人,都是出於一種期待的心理。如果相信某個人的說法,又不懂其中的意義,你消受不了,又會發生不同的問題。所以,不要相信任何人。
天下:你剛剛說追求人生的意義,要靠自己去體認,但在覺悟之前,要經過很長一段時間,在這段時期,我們等於是生活在一個迷惘、混淆的狀態,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幫助我們在這段混淆期中,儘快活得更好?
余:就依照過去社會上一般人做的方式去做,不能說你還在工作,但你覺得自己還沒有覺悟,該做的事就不做了。該寫的稿子就寫,不能說:「等我覺悟了再寫。」可能你覺悟以前和覺悟以後寫出來的稿子是一樣的,但是意義不同。覺悟之後,做同樣的事情,就會心甘情願,覺得有意義。而悟有不同的程度,慢慢追求,總有豁然貫通的一天。
悟的過程是很長的,在人生的旅途中,我們要慢慢提昇自己,小悟總比不悟好,只要肯用腦筋想,總會有所得。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不可能一夜想通了,就沒有其他問題了,悟了之後,還有其他事情,只是會比從前好,比從前進步。所以,不要希望一勞永逸。
天下:大家覺得現在的台灣有很多混亂的現象,是不是因為缺少一些大師或是大思想家造成的?
余:這根本是錯誤的觀念,世界上沒有大師可以給你答案,指點你迷津,只能做到啟發你的地步。中國的學問,從孔子、孟子以下,都講「自得」兩個字,一切要靠自己才行。
天下:但是中國人大多蠻被動的,如果沒有自得的觀念,不知道會怎麼樣?
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
余:中國人不一定都被動,而是看什麼東西都有退一步的想法。因為人生不可能都得意,總是有得有失,失的時候怎麼辦?消極的一面還是要有,但不能把它當人生的全部,人生還是要積極,所謂「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能做一分事,就做一分事。
消極那面還是要,否則你一切都要有所得,就會變得過分積極,甚至要踩在別人的頭上爬上去。
天下:台灣現在就有這種踩在別人頭上的現象,這要怎麼辦?
余:沒有別的辦法,多從教育上著手。
天下:台灣最近很流行「無力感」的講法,好像亂七八糟的事情太多,不知道該從那做起,可是另外一方面,求新、求變的心情又好像蠻迫切的,在這樣的情況下,有人就說因為我們沒有很好的領導人才,你的看法如何?
余:這就是還有中國人的父性權威,沒長大,總是希望上面有個大師來領導。真正有良知的人會告訴你:「你自己去追求。」最多只把他懂的部分告訴你,那部分對你不見得有直接的幫助,因為每個人的際遇、理解力都不同。沒有什麼人是真正高高在上,好像天眼一樣,什麼事都看得清清楚楚的,所以你必須自得、自求。
造神運動
什麼樣的社會、什麼樣的文化,就產生什麼樣的領導人,不可能有特別高的領導人。你覺得他特別高,是因為你希望有一個人是全能全知者,其結果往往不然。就像從前大陸上十億人相信毛澤東一樣,毛澤東根本就變成神了。大家心理上需要一個東西,它就會出現,那是文化水準還沒有到達一定程度,才會產生這樣一個造神運動。大家應該從個例子得到一個覺悟,不要想找一個偉大的人物。
天下:我想你是說在思想界沒有這樣一個人物,但在現實的世界呢?
余:也是一樣,當然每個企業是有一些領袖。
天下:現在的感覺是,企業界的一些領袖也不夠好,怎麼辦?
余:都不夠好,是因為教育程度、社會水準不夠高。領袖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領袖是從環境孕育出來的。你下棋的時候,棋就是這麼糟,怎麼可能出來一個妙手?你就只有這樣的群眾,再偉大的領袖也沒辦法。
天下:令人擔心的倒不是領袖夠不夠偉大的問題,而是在轉型期中,怎麼樣引導大家往現代化的路上走?
余:這還是要靠多數人的自覺,不是靠少數領袖。靠少數領袖,一定會出毛病,那樣的心理,本身就會製造出不正常的領袖出來。
天下:這個問題是不是該這樣說,認識自己要靠自己悟,可是實際問題的解決,必須要有基本的知識和資料,一般人不見得有這些資料和知識,像解決十信案、江南案,一般人沒辦法,而這種事情又會深深影響每個人的生活。我們所擔心的是這一點。
余:這問題是領袖人才可以解決的嗎?這種案子之所以產生,是有很長的背景的,不是一夜之間就出現的,領袖人才再好,也不能每個詳細情形都看到。所以,這不是領袖人才的問題。
天下:那是不是一層層的領袖人才都沒有負責,才導致這樣後果的?台灣到底為什麼會這樣?
余:也不能說只有台灣這樣,美國也有這情形,不過它因為一般的制度比較好,吸收震盪的力量比較大,可以把震盪消化掉。台灣比較小,太多的震盪,它吸收不了,才顯得特別可怕。
天下:你差不多每天都會回台灣看一下,雖然待的時間不太多,但就你這麼多年的觀察,你覺得台灣社會有那些變化的趨勢是你覺得擔心的?
為什麼不輪到自己發財?
余:愈來愈商業化、功利主義,投機心理很多,每個人都希望發財。在轉型期的社會,大家看到許多人發財,也不知道那些人何以發財,就只想到為什麼不輪到自己發財?可能就是有這種急迫的心理。怎麼樣把這種急迫的心理扭轉過來是很重要的。
天下:我們從小就被教育成要以做中國人為榮,這是在感情上,但許多人長大後,卻不知道有什麼可以值得驕傲的,這樣強調文化的優勢是不是對的?
余:西方也強調要有愛國的觀念。從國家的立場來看,這個教育也有需要,你不能老講別的國家好呀!
強調愛國,並不表示我的國家比別的國家優秀,如果是這樣,就變成一種民族或文化的優越感。中國現在處於一個弱勢,正視自己民族文化的成績也是必要的,只要不過分到說外國都是蠻夷就好。要認清自己的文化是有好,也有壞的。
只有一個戲班子
我們的文化是很偉大,世界上沒有一種文化可以綿延四、五千年而不斷。就好像演戲,歐洲的歷史是一個大舞台,唱戲的班子過幾百年就要換一換,中國就是一個班子,一直演到現在,沒什麼大變動,偶爾蒙古來一下、滿洲來一下,但那是極少數,只是客串客串。
天下:但是,我們的教育並沒有告訴我們,為什麼我們中國文化是不錯的。
余:這就是人文學的責任。只是背皇帝的名字、朝代的名字,當然沒辦法知道中國文化好。教授史學的人,要愛自己的國家、文化,但不是宣傳,有不好的地方當然要講,好的地方更要強調。
天下:台灣在復興中國文化方面應該做那些努力?
余:台灣最近三十年經濟有很大的進步,力量很強,別人沒辦法隨便欺負。所以不要隨便糟蹋自己,應該把自己搞得好一點,讓人家看到台灣一方面有自由,一方面又有秩序;一方面有經濟發展,一方面又有道德。這恐怕需要大家共同的努力。
天下:台灣已經在經濟上有一些具體的成績出來,自成一個模式,但是我們在文化上是不是也能有個模式,提供給中國大陸作借鏡?
余:首先不要認為西方文化什麼都好,中國文化一錢不值。
從滿清末年以來,中國文化上就被西方俘虜了,許多知識份子嘴上講中國,心羨慕的是西方,這樣的情況下,還談什麼重新建立文化?日本把文化什麼都保留下來,也不見得有什麼壞影響,我們就不能保持嗎?你自己都看不起自己,還能希望別人看得起你嗎?
文化要從生活做起
要復興文化,還是要從生活做起。知識份子總是最先拋棄自己的文化,恨不得一夜之間全部改觀,一般民間反而不是這樣,像台灣民間的一些婚、葬禮俗,都還很傳統,民間的力量是很大的。
天下:知識份子是不是應該增加自我反省的力量?
余:知識份子本來就是應該反省的,應該批判自己,不要老批判別人。
天下:新加坡因為李光耀有覺醒,所以推動新儒家運動,他們的做法有沒有值得台灣借鏡的地方?
余:台灣事實上保持的儒家的東西還是相當多,新加坡只是個城市,領導人都是西化的知識份子,說的都是英文。台灣不必學它,但台灣要把這些思想整理一下,到底我們有些什麼中國傳統價值?應該好好研究、整理,不是空談,也不是找個經典,東抄一句,西抄一句,就可以教大家怎麼做人。文化不是這樣發展的,文化要在生活面。
天下:那麼該由什麼人來研究?
余:學人、知識份子、電視、雜誌、大眾傳播都應該發揮作用。
天下:但是目前國內學術界、傳播界都有庸俗化傾向,怎麼辦?
余:我想還是要靠自覺,多鼓吹鼓吹總是不能說沒有好處。文化問題要靠人,政府干涉愈少愈好,一定要民間自動自發。
天下:你剛剛說,我們的社會不需要所謂的大師來領導,要自然發展,但是新加坡因為有李光耀,才有今天,他是不是一個大師?
余:李光耀的作用固然很大,但是現在也慢慢起副作用,變成一個人獨裁,將來會怎麼樣很難說。
你不能只靠一個強人,萬一強人死了,你怎麼辦?每個人都要長大才行。好像打仗一樣,一個連一起打,連長打死了,是不是大家都要投降了!每個人還是要在自己的位置上擔負起責任。
不要迷信領袖
領袖的作用有多大?有人會說某某領袖絕對少不了,可是一旦他死了以後,天地還是照樣運行,大家還照樣生活。當然,沒有個領袖,在短期之內會有挫折,但也不至於因此垮掉。
所以,不要迷信領袖,每個人都應該要有做領袖的準備。
天下:你一直強調人要有自覺,「反求諸己」這樣的明訓流傳也有好幾十年了,可是好像沒有產生很大的效果,為什麼會有這現象?
余:不能說完全沒有效果,中國過去兩千年來除了大飢荒,沒有什麼動亂,就靠這個在維持。
今天的社會變了,大家都講自由,沒有人講自律。西方清教徒(Puritan)的成功就是靠自律。
天下:是不是我們判斷是非的標準有所改變?
余:什麼是對、什麼是錯,很難有標準,必須經過社會共同的討論,才能得出一個結論。一個人的意見,不代表真理。你提出一個看法,要經過大家的批判,你要舉出理由說明你的意見為什麼最好,如果你的意見經過別人一番辯論之後,站不住了,你的看法就不一定正確。
人不要老以為自己的意見都是對的,和自己意見相反的都是錯誤或不道德的,這點非常值得注意。
天下:台灣現在還有個現象就是,價值觀念混淆,譬如說在某個行業的領導者,什麼人是真好、什麼人是真壞,好像都分不清楚?
余:權威有真、有假。假權威要長期支配社會的可能性很小,一般人對有權、有勢、有錢的人,在表面上也許不反抗,心卻不服。大陸從前四人幫氣燄薰天,後來還是反了,維持不下去。
天下:你剛剛說每個人應當有做領袖的準備,你認為領袖應該有那些特質。
領袖追隨群眾
余:最能夠追隨群眾的人就是最好的領袖。真正的領袖瞭解自己的團體需要什麼,而且提高整個團體生活的水準和生存的的意義,一方面是平的向前走,一方面是直的向上走,而不是覺得自己高高在上,要替團體安排生活,要群眾跟著自己走。
清朝大學者章學誠說:「賢人學聖人,聖人學眾人。」孔子講:「三人行,必有我師焉。」這是中國的領袖觀。(譚家瑜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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