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正在急劇的轉變中。過去三十多年來,台灣經歷了初期的工業化過程;在短短的三十多年內,台灣的生活水平,提高了不少。更要緊的,台灣內部的社會結構也有了根本性的變化。只是許多人習焉而不察,往往沒有對於新結構的運作,有過有意識的探討和相應的反響。
新的社會結構中,企業機構及企業人士,應當發揮更大的作用,而至今這番作用猶待界定及闡釋。工商業的領導人士在社會各方面都很活躍,但是他們還未完全將潛能釋放,也還未將自己的影響力作集體的運用。至今,社會對於大企業家,還只是以「有錢人」相待;而十信一類案件的負性形象,也還常常抵消了更多企業領袖已發揮的積極功能。
企業如果樹
這一次由天下雜誌及文經學苑合辦的座談會,目的正在將企業界的影響及責任,作一番檢討,對於已有的問題及未來的前景,也作一番透視。
先談談企業界面臨的環境。作個比喻,企業界如同花園中的果樹,果樹必須結果實,這是生產。但是,一株一株果樹,不能上不著天、下不著地,也不能離開四週圍其他草木。這些其他草木,正是社會上的其他企業。而政府、學校、社團、工人、農村、市場……則是空氣中的各種元素,空氣與果樹呼吸相通。果樹植根的土壤,則是其所屬的文化,包括該文化在過去發展的價值體系,也包括該文化在未來可以發展的可能性。
從不同文化的土壤上長成的果樹,即使外表相似,其內涵仍有差異。因此,美國的企業精神,植根於個人主義的文化土壤,而且因為過去的文化基礎包含了基督教的「神寵」要求,企業人士往往不自覺的求個人表現,求可以量度與比較的成績。
相對的,日本的近代文化,由過去藩閥分封的制度蛻變,對於團體的忠誠及團隊精神,形成日本經濟文化的特色;日本企業的表現毋寧是以團體為單位,而不是以個人的表現為著眼點。
中國的企業人士,有過三個文化淵源,一是美式的,一是日式的,一是中國傳統文化轉變而來的;未來的企業文化,在這三個迥異的來源上,怎樣發展一片新的土壤,是值得深思的課題。
機會伴隨責任
從文化的土壤上,茁生了人類的道德與倫理。那些是該做的?那些是不應當做的?是非黑白,都尚有社會上的公評。相對的,社會公評也一代一代的由當時當地社會群眾來決定。社會群眾的評斷標準,則又與當時當地的實際需要相關聯。越是微小的個人,越是不受社會公眾的注意。反之,十手所指,十目所視,必是社會上比較顯著的目標。
今天的企業機構,營業以億為單位,雇員以千計;成品由於廣告而人人知道;黑煙及污水也因為公眾傳播的普及而人人知道。這是今天企業領袖面臨的機會,卻也附帶了不能逃避的社會責任。對於生態,對社會人類生活條件,對於天然資源的短缺,今天的企業界,由於生產力的增加,遂也有了巨大而深遠的影響力。
企業界既不能找一個角落躲起來,又不能裝聾作啞,假裝不知道這種影響;企業界惟一可採取的態度,即在將這種影響,列入決策時應予考慮的因素。
同時,企業界也應注意到溝通意見及由溝通而獲取協調。對峙,不論是在政治上,或是在商場上,都是最易誤事的形態,而由隱瞞造成誤解,由誤解導致對立,又是人與人交往之際,最易發生的不幸。企業界對自己有了清楚的了解,是對社會責任取坦蕩態度的第一步。
為改善土壤努力
企業界的社會責任,由現實的觀點言,也還須延展到文化、教育,甚至到政治各方面。文化土壤是否肥沃,與附根其上的企業能否茁壯,有直接的關聯。
企業界為了幫助文化向健全的方向發展,投下一些本錢,其回收不在目前,也不能以金錢計算,然而其利潤之深厚長遠,也是不能計算的。
教育產生智識,也訓練高品質的人力;企業界負起教育的責任,其利害相關,更是人所共知。今天利潤最高的科技工業,有那一樁不是從學術研究中得來?又有那一樁能夠不靠有過良好教育的人力?
在最近二十多年來,台灣的企業界已頗有注意到文化與教育責任者:前者如洪氏文化基金會的活動,後者如大同學院,以及這次主辦座談會的文經學苑,均是手邊的例子。只盼有心人越來越多,在文化與教育的園地,有更多的園丁願意投下心力,為改善土壤而努力。
政治是人類生活中重要的一環。諸般社會力之間的函數關係甚為複雜,統攝各種因素的社會力,即是政治力,亦即國家的權力,而政治力本數又是一個獨立的函數。今天台灣的社會,已非二十多年前可以比擬。各種人群,都有其期望及要求,凡此期望與要求未能人人滿足,便有心懷怨懟的人。
其實,自古以來,任何社會都是各種力量或推或挽,以其互相牽制,甚至互相抵消,將整個社會的動能,引向某一方向。這種集體推挽的「互衡」運作,最後會有一個總和。參加其互衡運作者,即有其一份發言權;未能主動參加其中者,其發言權,未必消失了,卻是被旁人取去借用了。
今天台灣的局面,已漸漸呈顯多元性;政治活動卻不幸常以「二分法」的形勢,導致不必要的對立與緊張。企業界以其經營的規模、受雇的人數,擁有的機構與設備,在在均可成為舉足輕重的社會力。至今,企業界中,也許有個別的人士參加政治活動;整體的說,還未充分投入社會上的「互衡」運作。
化兩極為多元
單以目前台灣特有的政治對立現象來說,若有了企業界的社會力介入,當可將兩極化為多元。對於化解對立及緊張,企業界不必妄自菲薄,應有其不可忽視的平衡作用。企業界,以其求發展的要求,應當求新求進步,是開明與自由力量;另一方面,企業界以其有恆產與恆心的特點,又當是反對破壞、反對劇變的穩定力量。這兩份需求相加,台灣的諸般政治力中,若增加一份企業界的力量,毋寧是極有助於在安定中求不斷的進步。
任何人群,即使最好的民主團體,仍當有些人在發言時提出芻議;在討論時參加辯論及思考。這些人,不是天縱的領袖--事實上,天地之際往古來今究竟有幾個人夠得上這個稱號,但是,人群中總有這些帶頭的人。
培養領袖的課堂
企業界是訓練領袖人才的良好課堂。管理一個大企業,本身即是領袖人才施展的場地。今天的世界極為複雜,沒有任何個人,能夠一肩擔起所有的責任。做領袖的人必須懂得怎樣選拔人才,怎樣分工合作--這是統御的要求了。
今天世界也是一個思想龐雜的時代,國際接觸多了,價值的判斷也更複雜了。智慧及道德的勇氣,都有賴於有意識的培養與修養-這又是領袖品質的要求了。企業界手上掌握的人力與財力,均屬空前的龐大,取精用宏,是早有的機遇,也有其不能逃避的責任。為此,擁有這種機遇的人,更須戒慎恐懼。這次座談會中,有領袖意識的一項,也正是為了勉勵企業界,期許企業界。
文經學苑與天下雜誌會辦的座談會,只是個開始,凡事不能一蹴可第。人的智慧潛能無窮,人的品格修為更無止境。(許倬雲為中研院院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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