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日焦點

香港

未來,香港如果必須有一首歌,那麼曲名也許可以叫做「九七變奏組曲」-改變已經開始,更大的改變還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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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市聲的人,香港肯定是他的大千世界。

船的顛簸,飛機起落的震顫,賽馬的呼嘯,雙層巴士、計程車、貨車的崢嶸有聲,這些都還只是間隔的喧嘩;那多重人種的多重語言,那來自世界各地的花花物色相擁在櫥窗、內物攤上,發出一種急欲出賣自己的無言呼喚,這才真正是市囂的基調-人們一致贊同香港是購物的天堂。另外,一整個「吃的香港」,發出一貫的杯盤狼藉、酒足飯飽之聲,聞之令人思念饑餓的清明。是的,來到香港,你得打開另外一隻耳朵傾聽,像卡內堤一樣(一九八一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你務必當個「耳聞證人」。然而,不管再多的聲音,海的波濤才是永的征服者,「驚濤拍岸」如果是一齣戲,香港這個戲院的掛牌應該是:日日夜夜、驚濤拍岸,戲正上演。

只從聲音去辨識香港,當然是不智的。

 

流浪人旅居的城市

 

那噹噹的電車,來回在繁雜的街市走著,固定的軌道、固定的方向、固定的目的,它的經過路線沒有站名只有街,景流動的街景,擁載著流動的人群-香港是個流浪人旅居的城市。

從世界各地、四面八方湧來的人潮,緊聚在這個小島上,像海浪,一波一波的來,上岸的,層層疊疊的住下去-廣東話應該叫「落腳」;過路的,像浮花浪蕊般的,隨著潮汐,一波一波又退回去-驚濤果真拍岸,海浪吞吐著的彷彿不是海水,而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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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殘遊歷濟南,形容濟南是「一城山色半城水」,香港則是個倒過來的濟南-「半城山色一城水」更適合說明香港。香港有山,不過是陋室銘所說的那種「有仙則靈」的「不在高」山,山下有人,人下有海,道地一座人海城市,人山人海。

 

必須全力以赴的地方

 

百年來,香港湧現的人潮,次數之多、數量之,大依土地比例,應該是世上僅見的。這塊土地,成為百年來中國對外的門檻,進出內地、避難遠遊、行商買辦,「必經本港」。

界定「香港人」似乎並不容易。但是預備在這塊土地上落地生根的人,普遍都有一種覺醒-像張愛玲在「傾城之戀」說的:「在這誇張的城市,就是栽個跟斗,只怕也比別處痛些。」因,此普遍的香港人無不機靈、俐落,給人一種奮鬥的印象,像白流蘇一樣,始初來到香港可能心存「一試」的僥倖心情,到達以後隨即發現:這是一個必須全力以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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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問起香港「特產」,也許就是空間意識和冷漠人際,這是別的地方不容易同時產生的。狹小的土地、擁擠的人群,當為一個香港人,首先必須培養空間意識。三個榻榻米大的地方,或許要住上六個人;為了長久保持居住空間擁擠中的秩序,人須不管他人。冷漠是擁擠的抗體,互相之間起了一種良好的平衡作用。

強烈的空間意識,似乎從動物界延伸到植物界,路過薄扶林道,看到一整排樹,離地二十尺以內不長枝葉,為了爭取自己的一席之地,它也懂得往空中發展,同時相容了雙層巴士的高度,使得坐在巴士樓上的乘客,有一種綠蔭滿天、垂手可得的喜悅。

香港的車雙層、船雙層、樓是好幾個雙層的雙層,人也是依著階層,疊著住。山頂上的人家是第一層,住歐洲貴族式的莊園;半山上的人家是第二層,住有車庫、門房的公寓。其餘的,就是在城市叢林中奔逐的濤濤大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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層層疊疊住人家

 

如果你拿一枝筆,依上面的敘述描摩香港,半城山色一城水,層層疊疊住人家,那麼,畫出來的,簡直就是一幅抽象水墨。是張愛玲說的:「香港是一個美麗的但悲哀的城。」她筆下的香港-中環的糕餅店、銅鑼灣的年市、淺水灣酒店的才子佳人、「地陷東南」的高陞戲院……,隔著三十年的路,往回望,流年似水,日夜腐蝕著、腐蝕著,三十年來,一點一滴地壞了、拆了、不見了、消失了!

幾十年來,中國的文人、政客莫不取道香港、過渡香港或逗留香港,但少有人像張愛玲這麼深情、冷靜的描寫香港、香港人。在她,創作上的心靈故鄉,除了上海,就是香港。張愛玲特別愛寫上海人在香港的生活以及兩種文化(中、英)摻和在一起的頑強生命力和荒謬感。在她筆下,高級交際花(葛薇龍的姑媽)、爵士的後代(喬琪喬)、純潔的女學生(葛薇龍、王佳芝等)、勢利眼的教會修女(創世紀)、混血人等,一一出場,活龍活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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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舞何必一定昇平?

 

今天,這些人早已注入時代的洪流中,煙消雲散或者改一個方式活了過來-原來住山頂的交際花,老了,可能降了一級,搬到半山來住了,爵士的後代玩股票,純潔的女學生很少人提了,勢利眼的教會修女已沒人理她,只有一樣-混血人越來越多了,香港是個國際都市,是混血兒的第一故鄉。

未來,香港如果必須有一首歌,那麼曲名也許可叫做「九七變奏組曲」

改變已經開始,更大的改變還在後面。然而香港人生來就是近水的,流動是水的本質。有風骨的人說:時代應該是昇平而不歌舞-對香港人而言,這樣的思考邏輯似乎說不過去。百年來,港埠城市的香港,只有港督沒有政府,他們習慣服膺一句話-歌舞何必一定昇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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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歌舞不必昇平,但在酒酣舞累之餘,憂心的香港人難免要想起張愛玲在「浮花浪蕊」的一句話-「要離得越遠越好」-指離中共越遠越好,當時她避難,從上海到廣州,從廣州到香港,又從香港赴美國。三十年前的話,言猶在耳,不是忘不了,而是越來越成為具體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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