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磅週年刊

如果「日本第一」看得見

地圖上的日本給人一個印象,整個日本頗像一幅斷簡殘篇的雲。 然而,真正來到日本,你會知道, 「斷簡殘篇」只是日本地形上的一個假象…… 蕭錦綿以文學的筆觸寫出了天下雜誌三十四人「探索日本知識之旅」的深切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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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日本之前,先看過日本的地圖-那瘦長、狹窄、要斷不斷的連續,從北海道、四國、九洲一直延伸到本洲,整個像一幅斷簡殘篇的雲。

然而,「斷簡殘篇」只是日本地形上的一個假象。

真正來到日本,用心看過富士山之後,再看過富士山下的機器下工廠;走進肅穆的明治神宮之後,再走出來看緊沿著神宮旁吶喊解放的原宿族,你會知道:隱藏在這塊小小土地上的,有一股強韌、萌發的魂魄,你說它是「小心翼翼」也好、說它是「徹底極端」也好、說它是「虛飾多禮」也可以-它是道地的日本精神所在,它運作出的「世界第一」,斷然不是憑空而來。

日本媽媽典型的一天

早上十點鐘,同時擁有六個月台、十數個出口的上野車站,在輸送了上班族之後,再度接送一批一批的媽媽,年輕的、中年的、老年的媽媽,單獨的、三兩成群的湧出地鐵,來到上野公園看國立美術館的各式展覽。

穿戴整齊的日本婦女,輕聲淡語的交談著,仔細的看著從世界各地引進的文化、藝術展示;到了進餐時間,每個人打開自己的隨身餐盒,裡面列排著可口的壽司,安靜的食用著;下午二、三點,購物、與友人喫茶、喝咖啡,然後回家準備迎接孩子放學、先生下班-在國內婦女看來像是渡假的日子,正是日本媽媽典型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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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片「日本大男人主義」的聲浪中,在委婉溫柔的日本婦女形象裡,日本女性似乎沒有什麼地位,至少沒有什麼社會地位;然而,這樣一群不是上班,而是合理安排時間,精心挑選生活必需品,認識世界各種文化藝術,替家人安排緊張工作後安詳、整潔、舒適的家庭生活,正是日本婦女的無比重責-形成今天「日本第一」的諸多因素中,無可否認,有許多條件的「主催者」是日本婦女。

黃色的機器人

深入東京,你先是覺得髒亂不見了,然後覺得噪音不見了,接下來你覺得人似乎也不見了-整個東京像是一個巨大的機器人,人只是其中的螺絲釘。

富士山下的發那科(FANUC)是馳名世界的無人工廠,專門用機器人來生產機器人及工作母機,在世界市場佔有率五○%。櫛比鱗次、一大片驕黃色的廠房中,只僱用了四百名員工,約制員工的工作標語是-「人只在固定的時間內工作,機器在固定的時間外也工作,固定時間內的工作提高效率,就會有更多的工作給機器做」-這樣善意的標語,不免讓人抗拒:「人」怎麼可以跟「機器」並論相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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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日本人比誰都知道,「世界第一」是一種能力,更是一種代價-首先,你先要具備這種能力,然後,你還要認識到:你必須為這樣的能力付出相當的代價。

白色的富士山下,黃色的機器人-發那科整個是具體而微的日本象徵。

巨大的國家意識

東京當然是國際第一城市。

然而,接觸這個許許多多因「世界第一」而名世的城市,它給你第一個印象卻是:這是道地的「日本」,然後它才給你第二個印象:這是真正的「國際」。

從發那科到NHK,從凸版印刷到電通廣告,每一個世界級的公司組織,在外人參觀、作簡報的同時,總是不忘記先告訴你:日本是什麼、日本人是什麼,然後才說:我們這個公司是什麼。

激烈的日本意識,曾發展出偏激自大的軍國主義;深遠的日本意識,更發展出今天日本人的自尊自重,使日本成為迎抗美國的世界超強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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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公司,日本人都先是公司,而後才是個人;面對世界,日本人前先是日本,而後才是世界。巨大的全體意識,成為每一個人生就的義務、責任和榮譽。

如果在「日本」後面加一個等號,那麼等號後面可以接的兩個字或許是「細節」-是的,日本=細節;從有形的衣食住行到無形的系統概念,注意小節的日本人,在世界各國的各種人群努力把個人發展成一顆樹的景觀時,日本人相互鞏固、把自己發展成一片組織嚴密的爬藤類植物,力量根深柢固、影響無遠弗屆。

秋去冬來,爬藤類植物的枝葉毫不保留的徹底凋謝;春來夏到,爬藤再細密婉約的延伸它的根葉-印象中的日本,同時存在這樣的凋謝和生存。

厭倦、抗拒、死亡

那麼,在規矩中安身立命的這一個民族,難道沒有選擇的服從「規矩」?難道他們沒有任何的「出軌」或「抗拒」?

下班之後,小酒館裡到處聚首著一簇一簇日本男人,飲酒作樂、高談闊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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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動玩具間,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盲目的打著電動機器、作弄著手上的錢。

池袋、新宿的歌舞伎町,入夜後的電話亭,公然展列著論時計價的應召女郎宣價單,多而氾濫……晚上十點以後的地鐵出入口,隨時有醉漢嘔吐穢污……逾時營業的書報攤上,黃色漫畫書,多到可恥的地步……。

週日的原宿族戴著耳機,跟著音響,舞動、吶喊、瘋狂-隨聲聽先生打出世界的品牌「SONY」,肯定沒有想到隨身聽也製造出老一輩日本人不願意看到的「反抗文明」-原宿族。

是的,在東京的日本人,選擇了他們的拘謹、選擇了他們的冷漠、選擇了他們的服從和勤奮,選擇了他們的創造力,卻仍然沒有選擇的保留了人的原始與野蠻。

在河口湖畔,美麗的富士山下,跨湖大橋的環橋欄杆上有一個新的缺口,傍晚時分,有人沿著破裂欄杆的缺口燒著冥紙-又是一個開車投湖自殺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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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一個美麗、安詳的地方自殺,似乎是日本人強烈表達自我的最好方法。在規矩中安身立命的日本人,常常用自殺來表示對「規矩」的抗拒或忠誠。

日本人的夢裡,不能沒有富士山、不能沒有櫻花、也不能沒有自殺。富士山、櫻花和自殺是一套自動防衛系統,緊緊維繫了日本人生命的基本哲學,在任何一部日本文學作品中,到處可見。

什麼時候,我們也能?

英國的威廉•高定因「蒼蠅王」名世,他說:「文字可以容許人對人講話,一個陌生人可以和另一陌生人講話,直到一點漣漪變成的潮水流穿全世界。」

文字中讀到的日本,的確是這樣的-一點漣漪變成的潮水流穿全世界。

然而,一個不通日本語的人來到日本,肯定只能善用他的眼睛-雖日本灰語大半由外來語(中文或英文)組成,但除非有必要,日本人從來不說其他語言。

眼睛看到的日本,自然迴異於書上讀到的日本。

想從這個善於學習的民族中認識自我,希望是很渺茫的。

走過一張廣告宣傳單可以變成一個裝飾符號的東京街頭,走過皇居前整潔的街道,走過多采多姿的咖啡店;精緻的玻璃櫥窗後面,陳列著馳名世界的各式商品,設計、設計、再設計,一式多禮的販賣聲音,面對日幣升值後成為「世界第一貴」的東京生活水準,面對日本人為明日世界的規劃,再不善感的中國人來到東京均將無端的多愁起來-什麼時候,日本人能的,我們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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