屬於中國人的「現代」

而在台北，你覺得自己貼近地面。好亂！但是，你也感到這是因為有無窮的動力，在你周圍跳躍翻騰不已，而你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個。

相形之下，你覺得美國的生活僵硬平直得像是許多條拉長、繃緊的線。它讓你每天在距離遙遠的點與點之間奔馳，卻沒有給你自己多少迴旋的餘地。你會非常讚賞美國種種制度的條理分明：但你也會發現，普通一般的美國居民是生活在一些很可靠的「格子」裡。生活是一目了然的一大片空白，人們實際上所忙的只有很少幾件事－上班、理家、度假。而就是這很少的幾件事，卻使人忙得筋疲力竭。

 

亂亂的忙著

 

台北不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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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是亂亂的忙著。大家在擁擠的街道上，很起勁的奔逐著，節奏快而事情密集。你可以在短短的時間內做好幾件事，而不必覺得緊迫。你固然不妨嚴肅認真的計劃你的時間，但你也仍然可以用輕快的步調「順便」完成很多計劃之外的小事。公餘之暇不但有充份的可能，允許你去聽聽音樂會或看看電影，不必擔心透支了睡眠的時間，而且可以有安閒的心情在散場之後去吃個消夜。你覺得大部份的活動都容易參加，而不必鄭重其事的準備「時間」。台北人的生活顯得清鬆而有效率。

你可以說，這是中國式的、亂哄哄的效率，不能和西方先進國家的「效率」相提並論；但是你也許更應該說，這中國式的效率是來自我們喜好平易簡便的民族性－沒什麼可造作的。台北所創造的「奇蹟」令人豔羨是不爭的事實。它和生活節奏的快速活潑而又輕便大有關係。它不是中規中矩的，但它是很可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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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商業大城的泥土味，這在法令規章之外的我行我素，使你覺得其中一定包含了一種什麼樣的力量，使你不忍只從表面的現象去責備他們。

我這麼寫，並不是要為「亂哄哄的台北」開脫。我只是在想：「為什麼我們的法令規章總也趕不上社會的變遷？」或「為什麼我們社會的變遷是這個樣子？」「我們的問題在那裡？」「要怎麼樣才可以把我們這『亂哄哄』而又活力充沛的小小習性導入正軌？」以致「究竟怎麼樣才是屬於我們的正軌？」

基本上，我們和西方人是不是不大一樣？和日本人也不盡相同？

中國人這種聰明實際、愛好平易與簡便的天性，是不是使他需要另一形勢的疏導，而不是一味的套入美國的模式？

台北人的缺少秩序，是真的因為台北人不守法嗎？

還是因為他們已不耐煩法令的顒頇迂緩，不適合他們的實際要求，而索性自行其是的走在法令的前面，創出了法令以外的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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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政府聰明

 

中國人是非常聰明的。

幾個月來，台幣升值、美元滑落，政府憂心忡忡，惟恐中小企業會倒閉，卻又一直沒有什麼因應的措施，但是廠商自己卻早已想出了辦法。五月六日聯合報的一則新聞報導說：

「國內廠商在美元大幅滑落的情形之下，採取『匯率損失三分法』，由廠商自己、國外買主及上游原料供應商各負擔三分之一的匯率損失，大家有難同當。」

新聞標題驚喜地說：「適應能力驚人，企業倒閉幾乎沒有」。

報導中特別引用一家商業銀行副總經理的話：「廠商比政府聰明！」

在許多事情上，我們也有同感。

民眾比政府聰明，甚至比政府進步。在一些問題上，民眾替政府承擔風險，為政府排難解紛，給政府在許多事情上打了先鋒；也在許多事情上，他們用行動來表示了不耐煩的心情：「這樣做不是很簡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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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人比較喜歡生活中多有一點機動性，可以給他們發揮活力與智慧；希望少一些約束與造作，以免把他們的頭腦與生活「架空」，使他們失去簡便行事的自由。

學習美國式的西方，我們學了不少，但截至現在為止，我們所學到的都是我們所認可值得去學的，精確務實的中國人，會用最簡單明瞭和實際的方式去判斷，用現實生活的是否合宜去求證。也有很多事是我們堅持不願接受的。不同的民族性所能忍受與不能忍受的事情就是不會相同。

大廈開餐館，一面吵嚷限制，一面如同雨後春筍，不斷的增加。攤販從三十多年前就取締，一直取締到了現在，也沒取締成。你就不能再只說，這是警察討紅包或民眾不守法；而要從基本上探討一下，是不是應該用什麼比取締更好的方法來順應這喜歡「以簡馭繁」的民族性，而這樣的民族性，是不是也透露了一種值得讓政府「因勢利導」的聰明和力量？

蔣總統經國先生當政之後，把舊曆年的假期從一天增為三天，端午節和中秋節也正式放假，使民眾不再陽奉陰違。這說明「民之所好好之」的重要性。既然舊曆年廢除了半個多世紀，民間依舊是「你過你的年，我過我的年」，說明民眾必有堅持如此的理由，為什麼不順應民情呢？

 

無關「落後」與「刁頑」

 

民間的許多堅持，是一些未登上議壇的「民意」。疏導順應就比禁止與懲罰重要，不能一概以「落後」與「刁頑」去責備他們。

既然人們喜歡在住宅附近很簡便的買到日常生活所需的東西，而住宅區的建築卻沒有適當而足夠的店面，這是不是規劃上的問題呢？

既然人們對攤販儘管厭惡，卻又喜歡去照顧他們，這是不是說明百貨公司的經營和一般大眾太有距離，而使大眾不甘願去照顧他們呢？攤販是不是可以用較合理的方式，加以我們自己的現代化的安排與設計，把他們納入正軌，使成為令民眾與觀光客都覺得喜悅的一個中國式的特色呢？

我們在建設上及生活方式上學西方的現代化，碰到了一些瓶頸，是不是也應該承認，這是因為不同的文化背景使我們來到了一個分歧點，而開始重新考慮一下我們自己所應採取的方向？

 

不必削足適履

 

先天民族性與文化背景的不同，是使這世界不致千篇一律的一個可喜的因素，讓喜歡簡便平易的中國人從這分歧點上，著手建立屬於自己的「現代」與「非現代」、「合法」與「不合法」，不必再盲目的完全以西方為範本去削足適履，而只顧嘲笑自己民族是有「劣根性」。

讓我們開始獨立思考、冷靜衡量一下，從認識並肯定自己民族的特色開始，設計一條合乎自己民族性與文化背景的新路，相信會在以後的建設上減少許多阻力而更容易看到成效。

為了簡單扼要提供一點關於文化瓶頸與民族性的不同，我摘錄幾段對我國民族特色最能提綱挈領，道出其中精髓的名言。它們是林語堂博士多年研究中西文化之不同的幾個重點，給大家參考，也希望藉此給我們中國人增加幾分自信：

．任何一個民族文化都是他思想的產物。

．中國人的思想非常實際而精確；而中國人的思想也是富於詩意和哲理的。

．中國人有一種輕逸的、近乎愉快的哲學，他們的哲學氣質可以在他們那種智慧而快樂的生活中找到論據。

．中國這民族顯然是比較富於哲理而少實效性。假如不是這樣，一個民族經過四千年的高血壓，早已不能繼續生存了。

．四千年專重效能的生活能毀滅任何一個民族。

．中國人有濃厚的現實主義，認為「二鳥在林，不如一鳥在手」。這種現實主義使藝術家的信念變為堅固，覺得這有如朝露的人生更為美麗，同時也使他們不致逃避人生。

．中國詩人的現實主義不是商人的現實主義。那種趾高氣昂、欣欣然走上成功之路的年輕進取者的大笑，也被一位手撚長髯、低聲緩語的老人的微笑所取代。

．中國的三大哲學體系（儒、道、釋），都曾被健全的常識所沖淡，而都變成追求人生幸福的共同問題（之探討）。

．中國人的哲學是：一、一種以藝術眼光對人生的天賦才能。二、一種於哲理上有意識的回到簡單。三、一種合理近情的生活理想。最後的產品則是一種對詩人與農夫的崇服。

．現代人對於人生過於嚴肅了，因為過於嚴肅，所以充滿煩擾和糾紛。

．我們應該費一些工夫，把這種態度根本地研究一下，方能使人生有享有快樂之可能；並使人的氣質有變為比較合理、比較和平、比較不暴躁之可能（見「生活的藝術」）。（羅蘭為作家及電台節目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