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現在所有的汽車公司都跟日本合作,對日本人的依賴似乎是越來越深了,日本人對台灣的影響層面也越來越廣。照這樣的趨勢看來,台灣以後的汽車工業可能會如何發展?
答:我對這問題最主要的看法是,絕對不要怪日本人。日本汽車公司要在台灣開發市場、擴大銷售所採取的步驟,完全是一個商業營利機構所應採取的作為,完全是合理的。
真正的問題是,我們自己的人有沒有做足夠的努力?在跟人家合作的時候,有沒有和人家提出同樣的貢獻?本身在銷售、技術方面的能力,有沒有資格跟人家平起平坐?這是我們有沒有資格去影響人家,或被人家影響的一個關鍵。
汽車工業要跟國際性的公司合作,不管是日本也好,歐美也好,最重大的關鍵就是,今天我們必須要克服眼前產量太小的缺失。因為在台灣,國內市場小,產量永遠達不到經濟的規模,所以我們最好是能在產量上跟他們合作,達到零件交換,或是共同開發車種這樣的目的。
除這個目的外,假如我們在其他方面想要依靠人家,就必須付出代價。
就像從前趙主委(趙耀東)所說的一句話:「你要去制人,而不受制於人。」唯一的方法是你自己要有貢獻,要有實力。
自己的汽車工業將消失
事實上,今天我們的汽車工業,中國人在各方面對人家的依靠還是相當大。人家提供了很多東西,而不想拿回跟他貢獻相同的代價,這是不可能的事情。我們常常希望人家無條件來幫助,世上沒有這種事情。
問:那以你的觀察,我們未來的汽車業可能會有什麼發展?
答:我個人的看法是,假如目前我們國人從事汽車工業,大家沒有一個共識,重新檢討要不要合作,應不應該來談合併的問題,而繼續維持現有的狀況,繼續發展下去的話,大概在二、三年之後,我們就沒有中國自己的汽車工業了!將來大概是變成國外汽車公司在台灣的裝配廠;甚至在關稅降低到裝配還比不上整車進口的時候,連裝配也沒有了。
問:以裕隆花下二十億,努力五年開發出中國人第一輛車的工程中心負責人的身份,你對這樣一個可能性有什麼樣的感覺?
答:當然是非常遺憾,而且不希望看到。希望我剛剛的看法是錯誤的。
拿開發汽車來講,這純粹是技術性的工作,我們所能造成的影響,都是戰術性的。而今天整個台灣有沒有汽車工業,這是戰略性跟政策性的問題,不是我們能夠影響到的。
希望成為瑞典
問:你覺得誰要為這個戰略性跟政策性的問題負責?
答:我想這是要由汽車公司主要的負責人,跟主管汽車工業的長官,大家來共同研究一下,應該怎麼樣讓我們將來還有汽車工業,或是說不要有汽車工業了。
問:有自己的汽車工業,跟沒有汽車工業,對整個台灣的經濟發展有什麼樣不同的影響?
答:應不應該有汽車工業,首先要看我們國家的目標-我們國家將來究竟是要成為什麼樣的國家?比方說,我們是不是可以變成像香港一樣,只提供一些服務業、金融業或貿易?還是說,我們國家未來的目標會需要有一些重工業和機械工業。假如說我們會需要有重工業和機械工業的話,汽車工業是其中相當重要的一環,不能隨便說要或不要。
畢竟我們國家在整個國際社會上是蠻孤立的,無法像歐洲共同市場國家一樣,可以和會員國交換有無,也很難參加國際多國組織。
我們在很多地方都必須得自立更生;在自立更生的情況下,沒有機械工業恐怕很困難。國防上需要有機械工業來支援,而我們有的完全是外國進口的成品,或只是外國人在台灣的裝配業,那就很困難。
我心裡一向夢想的情況,就是台灣的汽車工業能像瑞典的SAAB跟VOLVO。為什麼呢?因為瑞典是個中立國,也不能參加共同市場,所以自己要有機械工業,也要有國防工業。SAAB和VOLVO一方面生產汽車,一方面也能夠生產飛機和其他國防產品。
瑞典的人口只不過八百萬,國內的市場也不是頂大,但是他能夠有相當高的工業水準,汽車也能夠做到有一半外銷,但是又不像日本車那樣,外銷數量大到讓人家忌諱的地步。假如我們也能夠做到那樣的話,是比較合乎我國利益的情況。
保護產業、不是業者
問:你剛剛提到,為了整體的國家目標著想,如果想要自立更生的話,有一個汽車業、機械業是必要的。這個所謂「自立更生」的概念,跟目前大家流行講的「國際化」、「自由化」口號之間,有沒有什麼衝突?
答:基本上,我們是不反對跟國際上的公司合作,而且希望經過合作,使大家都能更經濟地開發工業。但是和過份自由化和國際化並不相同。
最近在我們這個行業便可以發現到,許多國際上著名的汽車相關公司,都跑到韓國去投資,而不來台灣投資了。理由是什麼呢?他們說韓國是保護的,台灣是開放,所以他寧可到韓國去投資,反正東西可以銷到台灣來,但在台灣投資就銷不回韓國。更何況韓國的汽車工業在政府的扶植下,數量這樣大,很明顯地,他應該是到韓國去,而不是到台灣來。所以我們這樣做,是不是達到了吸引國際上大公司來台灣投資的目的?我看剛好相反。
我這樣講,好像是在要求保護業者,其實我是堅決反對保護業者,但是應該保護產業。
我們應該要有個環境,訂出一個政策、辦法,使得中國人要有汽車工業時,隨時長得出來,而不是說被國外的公司壓到最後都長不出來了。
就好像你在田裡灑藥要除草的話,不能連稻子一起除掉,甚至於像灑了化學戰的藥劑一樣,幾年都長不出東西來。我想這也不是我們提倡「國際化」、「自由化」的目的。怎麼樣訂規則,這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美國現在的汽車工業也是很到保護,所謂配額,就是保護。美國進口車中,日本車還不到二○%,美國就已經覺得說是非要保護不可了;而我們假如說是完全不要保護的話,就等於是結束汽車工業。
問:現在台灣流行的一種說法是「國際化」,好像很少人會提民族工業,甚至於講民族工業就是一種狹隘的看法、落伍的觀念。你個人覺得呢?
答:民族主義本來就是一種情緒的想法,不一定要講出什麼道理來。假如說民族主義可以完全放棄的話,那是不是說連政府也可以交給外國人來經營?這中間又有什麼差別呢?我們每一個人也不需要有不同的姓了。
世界主義是很好,但是像國父說的,要以民族主義為基礎。引申來講的話就是,我們跟國際上合作是很好,但是我們先要有相當的能力去跟人家合作。
如果你今天一點能力都沒有,就要靠人家來給予所有的東西的話,我們台灣人將來就等於賺一點點工錢而已。假如是那樣的話,那乾脆把台灣加入人家的國家算了!
問:有人批評,現在如果光喊「國際化」和「自由化」,而沒有先想清楚的話,就等於是把台灣慢慢變成其他國家經濟的殖民地而不自覺;甚至社會上已經有些人開始覺得殖民地也沒什麼不好。你覺得呢?
答:也許有人這樣想。但假如是這樣的話,那我們當初還跑來光復豈不太冤枉了嗎?那時日本人就實行把台灣人改成日本名字,假如當初不光復,那今天大家都是做真日本人了,何必做假日本人呢?
每一個人都知道,在一個公司裡,你要能真正影響公司,使公司符合你的利益去進行的話,主要就是要具有經營權。假如台灣所有的公司將來都是國際性公司,而我們卻都不能參與經營的話,這些公司是不是能為了台灣的利益去進行?這是你無法掌握的,大家也就是賺一份工錢而已。這是不是我們要的國家?
「國際化」、「自由化」事實上是一個手段,而不是目的。我們是希望經由國際上的合作,使我們的產業升級;經過自由化的競爭,使我們的產業脫離溫室的保護。換句話說,你永遠不讓國際的選手來這邊參加比賽,永遠說是台灣省運的第一名,這是沒有意義的事。
我們希望經過這樣的手段,使我們的產業能夠進步到跟國際上一流的產業都能競爭。今天我們在台灣能夠跟他競爭,就表示在全世界都可以跟他競爭。這是市場開放最主要的目的,而並不是要把今天台灣的產業,全部變成外國人的產業,而中國人只變成外國人的受薪階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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