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城市的晚宴
放眼望去,左邊是晚霞滿天的城市,右邊是擁擠疲倦的人群。
在霞影遍佈的天空裡,誰都看到了氣候的詭譎難測;在此起彼落的喇叭聲中、在不耐其煩的車隊裡,人們競相奔逐於一場莫知所以的晚宴。
晚宴的內容,可能是速食店裡的笑鬧喧譁,可能是茶藝館的假亭台、假樓閣,可能是狄斯可店裡的無常搖滾,可能是牛肉場秀中的人慾橫流,可能是卡拉OK中心的短暫發洩與自我陶醉,更可能只是公寓房中、電視機前政治新聞的「無比德政,全面解禁」、經濟新聞的「賺錢第一•只要競爭」、社會新聞的「不斷暴戾掠奪聲」,以及連續劇中「打殺」、「流血」、「流淚」的鏡頭,怵目驚心。
人們疲倦的臉上,加上一圈莫知所以的茫然,加上一層食不知味的無所謂,再加上一副即將決堤的怨氣。
這一些,就是我們所有的晚宴。
美麗的霓虹燈,櫛比鱗次的逼去夕陽曾經展現過的、些微覺醒的訊息,誰都挽回不了城市夜晚的腐敗。
二、開放的社會
在「開放的人生」、「開放的心靈」、「開放的婚姻」都流行了十多年之後,似乎,我們終於來到了一個「開放的社會」。
在政治謾罵可以滿街走之後,在銀行外匯可以不管制之後,在中學生的髮長可以不干涉之後,人們似乎蠢蠢欲動、期待打破所有的禁忌;在三十年代的禁書可以考慮解禁的時候,在海外學人可以海峽兩岸兩邊走動的時候,在老兵不斷呼喚「歸鄉」的時候,「孰是孰非」﹖人們似乎一時失去了判斷的依據;在辦報自由化的鼓吹之下,在「明天會更好」的標語聲中,在瘋狂大家樂的畸型繁殖裡,人們開始隱隱覺得秩序正在逐漸的死去。
真的,解禁的信息,無所不在。
並且,變動的信息同樣無所不在。
在台幣的升值聲中,有人每天醒來,一睜開眼就看到自己失落了一千萬;在「個人理財」的口號裡,神秘投資公司日益擴大;在每逢十、二十五日瘋狂一次的大家樂裡,十五天前收入有限的工人,常常在半個月後孤注一擲而成為百萬富翁。
開放,開放而後不得不解禁;解禁,解禁而後不得不面臨變動。
也許有人要說:開放、解禁、變動,正是「自由」「建設」的三部曲。
然而,面對急速變化的「開放、解禁、變動」三部曲,人們正無可避免的捲入了時勢潮流的漩渦裡面去,在舉世滔滔的隨波逐流裡,憂心的人不免懷疑:難道人們還有辨識方向的能力﹖
此時,自由對人們只有一個意義:為所欲為、我行我素、任由他去。
此時,建設對人們也只有一個意義:酒足飯飽、賺錢重要、其他放棄。
曾經,在城市受傷的人,回到鄉下去找尋希望的慰藉。
然而,在解禁的年代裡,城鄉之間可能有設備、建築和物質上的「硬體距離」,城鄉之間何嘗還有「保留最後一片倫理堡壘」的「軟體差距」﹖
三、禮失求諸野
走進一個樓比較短、路比較破、人比較沒有那麼多的鄉鎮,信以為可以「禮失求諸野」的人,在這裡只有加倍受傷的份。
你從來不知道什麼是「兵敗如山倒」,你更不知道「瓦解」是什麼意思,然而,鄉間的一日所見,讓你完全明白什麼叫「瞬間崩潰」。
迎面而來,首先是神轎,神轎照例有人抬舉著;神轎後面是乩童,乩童照例是打赤膊,背上洞著血滴;神轎與乩童的背後,照例是善男信女,是芸芸眾生。而這一天,你看到引導芸芸眾生的,除了神轎、乩童外,還多了一部類似殯儀館用來運載棺材用的花車,花車後延伸的小舞台,不斷有「妖精」從車箱內跑出來,表演一絲不掛的脫衣舞秀。
在城市,夜間如火如荼的牛肉場秀;在鄉鎮,轉身一變,就是光天化日之下的,一絲不掛的脫衣舞秀。
從城市的人慾氾濫,到鄉鎮的人慾貪婪,「倫理最後堡壘」不是夢話,也是幻想。
而這樣的「秀」,是酬神戲的一部份:
而酬神戲,是因為大家樂;
而大家樂,是因為大家有飯吃,大家沒事幹,大家都在玩;
並且,大家都不知道怎麼辦。
四、只有遊戲,沒有規則
對詩人而言,日昇日落可以是「太陽每天重複著不死的軌跡」。
而詩人,畢竟是少數的稀有族人。
對大多數的人們,這是一個這樣的時代-但聞夕陽。
夕陽看久了,少不得悲切起來。
夕陽看多了,不自覺悲觀起來。
總覺得,認識這個失去秩序,無詩無歌的年代,只要聽聽童謠便知道。
自從「只要我長大」之後,我們似乎不曾再有兒歌:「哥哥爸爸真偉大,名譽照我家,為國去打戰,當兵笑哈哈」這樣的童謠,在這樣的時代唱起來,無論如何總嫌過時、奇怪、諷刺。
只有兒童,沒有兒歌。唱完了「生日快樂」,唱過了「我們同在一起」之後,連牙牙學語的兒童都覺得寂寞了。
兒童與兒童之間,沒有可以互相唱和的歌謠;成人與成人之間,沒有可以互相交會的語言;人與人只剩下可以互相交換的欲望。
真的,比起文明發展的速度,比起時代解禁的腳步,人與人的溝通正朝著相反方向背道而馳。
當為一個賽程,這樣的比賽,只有起點,沒有終點。
當成一齣遊戲,這樣的遊戲,只有道具,沒有規矩。
當成一個玩笑,這樣的玩笑,將以笑始,以淚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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