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忙為何？

可是就在這兩三年當中有了急速的改變，河邊的土堤變成了公路，後來車輛增加了，甚至出現飆車。河邊就更不像話，就在附近堆滿了垃圾。一天清早我去找那座新店垃圾山，後來發現在碧潭遊樂區的下面有個水壩，壩下走沒幾步路的水泥橋旁就是大堆的垃圾，由於報上攻擊很厲害，所以就有怪手在上面推來推去，像是分屍案減跡似的。誰也料想不到遊樂區旁有這麼大的一座垃圾山。這個垃圾山跟河邊居民距離非常近，河邊有座非常華麗的廟，廟的背後就是那座垃圾山，房子好像背對著垃圾山就好了，大家都似乎怡然地活著，看電視，喝冷飲，小孩子跑來跑去。

一場大雨，可能垃圾將遍佈整個流域。面對這樣的情形，可能大家都想罵，但在每個人都罵的時候，我們該想想這垃圾究竟是誰製造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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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自己在台灣十年多，參與了許多正面建設的工作，許多當初自己所努力的，現在都已蔚為風氣，比方說插畫、兒童讀物等，好像很多事情都是我們建設的。可是就在這個建設當中，浪費這麼多的紙張，對於垃圾山，我們是不是也有責任﹖

 

克制購買慾

 

除了紙張以外，整個社會是鼓勵成長、鼓勵消費。鼓勵成長、消費，就是垃圾的同義詞，垃圾如何能減少﹖

我現在儘量忍耐少購買東西，覺得空著手回家是種美德。我發覺百貨公司有各式各樣的設計在誘惑我，比方說垃圾桶，事實上只需要一個凹進去的容器就好了，但是卻有各種設計，有蓋子的、腳一踏就彈起來的等等，要是在五年以前，我會覺得好新鮮就買下來，可是現在我不會。

 

藻類滋生破壞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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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社會成長的另一面，就是垃圾跟污染。有次我跟朋友去遊德基水庫，附近盛產梨子和蘋果，台灣是水果王國，各式的水果都吃得到，但是也有人說我們可能把子孫的水果都吃掉了，事實上很可能，為了鼓勵建設台灣，為了滿足我們的口腹之慾，我們種了很多水果，包括原本不適合本地生長的水果。

遊德基水庫的時候，附近的風景很優美，可是卻看見湖中間有一條條醬紫色的色帶，是一種在湖中滋生的藻類，就是因為山坡地種植了許多原本不適合台灣生長的果樹，因此必須施放很多的農藥、肥料，種了果樹後，失去水土保持，這些化學物質被大量地沖入水庫中，滋養這些醬紫色的藻類，這種藻類到了某種濃度以後，整個生態平衡就完了。

羅素有本書叫「懶散頌」，書中提到人類在漁獵、農業社會，必須辛勞終月，才可維持起碼的物質生活，所以一直在歌頌勤勞，勤勞歌頌得太久了，以至於根深蒂固，以為勤勞是種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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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業革命發生後，以前一千人生產的東西，機器一下就生產出來。機器的產生，就是在使人類的生活舒適些、懶散些。但是大家過去積習已深，一旦懶散下來，就會覺得不對，該去做點事，所以大家都在努力做事，這一做就糟糕了。

 

勤是罪惡懶是美德

 

今天來講，勤勞的結果未必對整個地球有好處。基本的物質需求滿足以後，你再勤勞，對人類是有害的。因為全人類在那裡奔忙，把地球的東西搬來搬去，例如把南非的黃金挖起來埋在美國的地下是毫無意義的。其結果只是把地球弄得千瘡百孔，整個地球只有那麼多東西，勤勞的結果就是破壞了大家、危害了大家，所以勤勞是罪惡，懶散是美德。

羅素的觀點啟發了我，這麼簡單的道理，我怎麼沒想到﹖我就開始學得比較懶散，希望這種懶散能被別人懂得，而不會被別人視為消極、頹廢，其實我是很積極的，我在幫助這個世界。那麼怎麼幫法呢﹖我是個老百姓，國家的政策大原則該怎樣，未來的世界該如何，我都不知道，但最起碼的我少製造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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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點是，懶散下來，我該做些什麼呢﹖由於受多年農業社會勤勞的習慣影響，懶散下來就會發慌的。我就想到一件事情，大家努力奔忙的時候，其實是在逃避一件事，他沒有追問自己：生命的目的是什麼﹖

今天大家這麼忙，什麼大家樂、飆車，其實大家都在迴避，靜下來的時候，會覺得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就這一點上，他們是恐慌的。在今天，我很懷疑在一百個人當中有沒有一個人在想「人為什麼活、為什麼死﹖」這個問題，若在以前有很多人在想這個問題。拿以前的書、無論是宗教的、哲學的甚至文化也都提出這個問題及接近於解答的方法，偏偏就是今天我們所相信的所謂科技的、經濟的文化，沒有這個問題。

 

成功不是唯一的真理

 

人類的文明，基本上有許多蠻好的理念，中國文化就很有意思。

在美國社會裡，假使你不成功的話，會很倒楣，你在這個社會裡唯一的價值是英雄或成功，你奮鬥一生的目的，就是獲得勝利，然後在舞台上高歌。但是美國畢竟是個年輕的民族，那塊土地才開發兩百多年，他們好像有很多探險、開發、冒險的精神，所以他們要成功、勝利。

可是中國是塊農耕幾千年的土地，人口這麼多，土地負荷這麼重，所以中國人很早就明白，成功不是唯一的真理，成功背面的失敗也是真理。

我們可以歌頌忠孝節義，同時也歌頌伯夷、叔齊，或是竹林七賢或是陶淵明，我們幾乎是同等的喜愛。甚至有時喜愛退隱者更甚於成功者。比方說陶淵明，提供一個桃花源的夢想，這種東西使得中國社會具有無比的力量。

中國之所以能維持長久的文明，是因為它提供了很多人生平衡的觀點，而不是今天偏頗的觀點，台灣的開發有三百年，可是真正飛速的變化，不過十幾年而已，各位想想，台灣的土地還能忍耐多久﹖中國自第一粒人工的稻米發現迄今，已經有七千多年，可是台灣能負荷多久﹖我不知道。

 

定、靜、安、慮、得

 

任何事情都是程度上的問題，我們是要更努力一點呢，還是可以退下來靜一靜﹖我並不是說我們懶散在家都不做事了，看世界怎麼辦。而是我們是不是可以不必那麼匆忙﹖也許我今天提到的，是受到羅素的啟發。其實我們可在東方，特別是在中國找到很多很多的例證，教你如何安定下來，包括「大學」中所說的定、靜、安、慮、得等。靜下來你可以好好去想這些問題。

今天所謂的資本主義、生產的理想是什麼﹖只是一個瘋狂的目標－錢而已，利變成一切，可是利是什麼﹖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但現在大家跟瘋了一樣去錢滾錢呀！

 

毀滅的競賽

 

利變成我們這個近代文化的特色，利是個很空洞、抽象的東西。羅素曾說，他在中國，看到那個在樹下喝茶的車伕後，第一個感覺是喜歡中國，喜歡這種文化的氣質。其次他感到不幸的是全世界已經開始了一個惡性的賽跑，是國家與國家間的競爭，目標是什麼卻不知道，只是跑而已。比賽的規則，就是誰落後，誰就被推倒在地。從一個悲觀的角度來看，如果這樣跑下去的話，我們將毀滅。

我很希望人類未來的文明，對於生命的本質為何存在，如何存在的問題，能夠想得透徹一點。（馬立君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