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以西德為鏡

溯源追索西德今日的經濟成果，和經濟發展歷史有關。西德經濟兩大特色，一是貿易平衡，一是採社會主義與自由市場混合的經濟制度。

六○年代就被採行的混合經濟制度的特徵，是鼓勵私人自由經營企業，追求利潤，並有健全的社會福利和勞資關係平衡的工會制度，經濟發展政策是「安定重於成長」。

西德在一九六七年制定「經濟安定成長促進法」，把過剩生產力投入社會基本建設與社會福利，重視人民生活品質；這做法和經濟成熟飽和時，美國把多餘生產力投注軍事產業、海外投資，及日本的訴求出口，模式不同。

 

發展模式不同

 

西德和日本同是貿易順差大國（去年德日貿易順差各五二七、八二八億美元），但德國不像日本那樣飽受美國責難，主因是貿易結構平衡，而開放市場和分散出口是促成貿易平衡的潤滑劑。西德十年來，出口成長一•九倍，進口一•八倍；儘管西德出口占ＧＮＰ比例比日本高（德國三成、日本一成），但德國出口不集中特定對象，去年對美出口一○％（日本對美出口占四○％），對歐洲共同市場依存度約占所有出口貿易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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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覓市場避風險

 

就連西德各輸出企業也效法分散風險，不走同一路線。可以說，德國出口重價格、日本重量產。

西德出口主力是工作機械、化學產品、汽車、鋼鐵、電子機械、光學儀器等，標榜的是高品質、高價位和高收益，所採取的方式是接受外國產業界訂單後生產，因此，各企業大多主動到世界各地探查、尋找客戶，而不是「集中式」輸出。產業本身也明定內部發展謀略，例如汽車業，賓士、ＢＭＷ走的是高級車路線，只有福斯（ＶＷ）是以出口導向和大量生產。

 

安定優於成長

 

安定優於成長的經濟指向，奠定西德社會福利基盤，德國人居住環境優良，生活安閒適意。

西德中產階級一個月收入約台幣九萬元，教育和居住費比日本便宜，在日本，大學畢業為止，要花幾百萬圓，但在公立大學占多數的西德，讀大學都免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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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德人民生活重心在俱樂部組織，商店固定下午六點打烊，否則警察會干涉，各地區有體育、音樂、文藝等俱樂部，一人同時參加四、五個不足為奇。俱樂部經費由州政府補助，會費便宜，例如高爾夫球俱樂部一年約台幣三萬元，游泳、足球只需約台幣五百元，再小的城，也有游泳池、美術館、音樂廳、劇場。

儘管高達九％（日本不及三％）的失業率是西德內政問題的燙手山芋，但失業補助金優厚，福利健全，對穩定社會秩序不無助益，二十五歲的失業青年波魯特失業第一年每月可從原公司領取約台幣五萬元。翌年，減為三萬元。

在這種生活條件下，個人意識受到影響；德國當然也少不了一天工作十四、五小時的「工作鬼」，但大部分人都相當重視屬於自己的時間。一家在德國的日資鋼鐵公司招募電腦技術員，願意每月支付一百萬圓，本來有近一百人應徵，但在面試試知道一週可能有幾次需要加班，全都逃之夭夭，德國勞工勞動時間平均一年比日本少五百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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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休息不足為取

 

在德國，不休假並非美德。西德政府對休假法有詳細規定，一年二十五天，此外，各企業還各有其他的勞動協約，所以平均三十天（日本也採給薪休假，有二十天，但大多數人只用了九天）。幾乎每人都充分利用休假，如果部屬不能休假，主管會檢討是不是管理有問題。乍看之下，德國人似乎太重視休閒，欠缺進取心，但事實並非如此，一九八二年資料顯示，和平均一小時勞動生產力十四美元的日本相比，西德是二十美元，這表示有自己時間的西德人反而工作更有效率，西德人的工作觀是「如期完成任務的能力」，如果有這能力，自然就有休息的時間了。

 

保護和放任

 

德國政府對企業不採保護措施，企業發生危機時，重點是輔導工人轉業而不是去救這個企業，日本政府的做法是拯救企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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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西德產業政策最大特色是地方分權；由各州政府掌握主導權，主動選擇適合發展的產業，淘汰不合時宜產業；這和日本極力保護地方上不景氣的結構性產業不同。這次馬克升值，西德產業之能從容應戰，是六○年代以來兩次馬克升值就循序調整結構奏效。

漢布爾州就有讓造船業「安樂死」的例子。西德造船業不景氣，前年年底訂單五十六萬噸，是十年前的六分之一，但漢布爾州一家大造船公司，仍奮力向上游，但終究抵不過世界船舶過剩、馬克升值洪流，四年前營業額連續負成長，針對此，州政府出資九千一百萬馬克改善造船業，但重點放在造船公司員工的再教育（電腦訓練）及轉業，對造船公司本身不支付任何補助，「市場不景氣，再怎麼救都沒用，只好讓這些船公司自生自滅，」西德勞動省次官瑪哈頓德表情冷肅。

另一方面，對有前途的產業又不吝支援。荷蘭著名電器公司飛利浦在這個州設了一個小公司，目標是要生產百萬位元記憶晶片，有意在當地雇用四百名電子技術員，州政府打算出資七千萬馬克促成此事。另外，州政府判斷，航空工業將是二十一世紀的策略性產業，因此期待歐州各國合作製造的「空中巴士」主力工廠能設在這。

 

命運可以改變

 

西德地方政府可決定當地要發展什麼產業，繼而推動多元化發展。鋼鐵是西德重要工業之一，有些鋼鐵州及早因應情勢改變結構，使地方經濟起死回生。例如，集中全國三分之二鋼鐵產量的魯爾州，一點兒也不像日本同是鋼鐵州的九州市和釜石市那樣充塞著悲愴感。原來，這個州對煤礦、鋼鐵兩產業的結構改變於一九五○年代就開始，以致在這次馬克升值時，能從容進行調整、另闢蹊徑發展化學、機械、食品等產業。

當然，也有對鋼鐵依存率很高的城市，「三十年來，我們努力在制定及推展不被鋼鐵業拖住的都市計劃及產業政策，」一個鋼鐵州經濟振興部長表示。另外，並積極培育不依賴鋼鐵產業的機械中小企業，期待能成長為這個城市的主力產業。

西德高科技產業落後美、日兩國，被認為是今後產業發展致命傷。德國產業連盟（ＢＤＩ）作調查，坦承雖然西德在綜合性的研究技術力方面仍是世界盟主，但「在電子、新素材、遺傳學等科技領域都落在美國和日本之後」。

西德的工資在先進國中最高（從人事費占製造業營業額比例看，日本一○•八％、西德一七•五％），在這種狀態下，「和日本直接競爭的相機、手錶、家電產品只好讓賢，轉而加強製造特殊產業機械。」一名醫療設備製造商負責人表示。

 

風姿各有不同

 

但由於這幾年景氣回升，使西德企業重拾信心，一些大企業投注在和高科技有關的設備和研究開發都增加，「遲了，也一定能趕上，」西德著名電器公司西門子一名高級幹部表示，並決定投資七億美元在半導體上，預計兩年後，西門子會成為全世界第一家發展四百萬位元隨機取存記憶體的廠家。

西德政府也明白，要贏過二十世紀商業戰爭，唯有依賴高科技技術開發。努力提升技術力的效果卓著，比如說，工作機械再現雄風（曾是世界第一、但七○年中期因數值控制技術比日本發展慢，以致後來急遽失去世界地位）。根據西德研究技術省今年七月所作調查，在四十多種工作機械中，西德製有二十種以上是世界第一。

比起日本，西德失業率高、經濟成長率低，看似成果不佳；但另一方面，卻有數字凸顯不出的餘裕感：富民的經濟政策、平衡的貿易結構、優厚的勞動條件……。

日經商業週刊在派記者實地探訪西德後，作了結論：和西德同屬世界強勢貨幣的日本，體驗了創造強勢經濟的另一種智慧。（取材自日經商業週刊、日本經濟新聞等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