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片業今年最搶手的「金礦」是王傑。這位才出道幾個月的新人只憑二張歌聲憂鬱、慵懶的唱片,就為飛碟唱片賺了三千萬元,相當於一家中小企業一年的利潤。與王傑銷售成績不相上下的還有張雨生、周華健。
與食品、汽車相較起來,唱片雖然是生活中可有可無的商品,但在市場上,卻蘊藏著一股無窮的潛力。
根據一家企業顧問公司的調查,青少年是最有潛力的消費者,十三到十九歲的青少年當中,花在購買唱片、錄音帶的零用錢約占一一%,是買參考書和看電影費用的兩倍;幾家唱片業者也估計,消費者每年花在購買唱片、錄音帶的金額不下三十億,「如果沒有盜版,市場會是現在的五、六倍,」齊飛唱片經理張松輝毫不猶豫地說。
另一方面,「市場的餅還在漲大,」年營業額約四億、業界排名第一的飛碟副總經理陳大力認為。二、三年前,中盤商一次進貨量不超過六千捲卡帶,現在一次二、三萬是相當稀鬆平常的事。
消費者層面也在逐漸擴大。由於歌曲愈來愈趨向多元化,國台語唱片的主要聽眾原來大多是中學生和工廠作業員,但近來滾石收到的聽眾回函卡中,卻不乏許多大學生。今年年初,由四個少女組成的「紅唇族」琅琅上口的音樂和歌詞,也吸引了小學生出現在購買的行列中。
高利潤是唱片業者不斷投入的主要推動力。東區一家大型唱片行負責人指出,一個卡帶的製作成本約只要二十五元,市場上卻要一百三十元才買得到。一張唱片在賣到兩萬張時即可收回錄製與行銷成本,自此之後,每賣出一張唱片或錄音帶,就幾乎淨賺七、八十元,「等於在印鈔票一樣,」這位賣了二十年唱片的人士說,由於機會大,大家自然勇於出新唱片,「賠十張只要有一張王傑就賺回來了。」
也因為競爭者多,今天在唱片業擔任要角的廠商,已經起了許多大的變化。
搶搭列車
「即使在兩年前,這個行業都和雜貨店沒什麼兩樣。」另一位市場領導者滾石副總經理李宗盛感慨,然而由於愈來愈多喜愛音樂的年輕人投入,也出現了一些素質較整齊的業者。例如滾石的負責人段鐘潭是政大企研所的碩士,而飛碟負責業務的陳大力今年三十二歲,畢業於台大商學系。踏進飛碟位於民生東路一棟商業大樓的辦公室,明亮的現代化裝潢,常令人恍若走進外商廣告公司一般。
他們經營的態度也愈來愈企業化。不同於十年前的歌星導向,唱片公司只要掌握一張如鳳飛飛的王牌,「唱片做出來後出去就算了」,現在的業者較能整體規畫。
滾石唱片為了掌握消費者習性,每個月針對年輕人最喜愛的活動、雜誌或電影進行調查,做為製作唱片的參考;齊飛唱片每年年末就擬定下一年度企畫,像今年時序進入夏季,即發行少女歌星「城市少女」的唱片「夏日宣言」,八月下旬配合漢城奧運再推出譚詠麟的奧運主題曲「心手相連」,二者在市場上的銷售量都超過十萬。
和一般產業相較,唱片業的促銷手法顯得更積極而且獨特。
廣告的支出比例驚人就是一個明顯的例子。齊飛的張松輝估計,每張製作費一百萬元的唱片,大約要另外投入六十萬元做廣告;而飛碟每月光是付給中廣的費用就是一百萬元。
政大企研所教授劉水深分析,替代性產品高或競爭者多的產品,常需透過廣告來突出自己,但即使化妝品等高利潤產品廣告支出比例,都只有一○%,比例是它的三倍的唱片業,「算是相當高的」。
勇於花錢打廣告之外,唱片業者也很善於創造花招,增加促銷的機會。搶搭電影、廣告或電視連續劇的列車,就是近兩年較流行的做法。
例如可登唱片與志上廣告合作的一支「海鳥心情洗髮精」電視廣告,每天播出數十次,宣傳火力密集,使原本走下坡的歌手鄭怡新唱片銷售量超過二十萬張,再創另一個高峰。而為了應付各家唱片業的要求,瓊瑤小說改編的連續劇「在水一方」,必須同時選用分屬點將、鄉城、華倫三家唱片公司的歌曲作為插曲,在一個小時內播出三次。政大教授劉水深認為這種策略可以解除消費者的心理防線,使他們在不知不覺中接受了產品的訊息。
要什麼給什麼
參加公益活動,藉以接近市場是飛碟最新的招式。飛碟最近與環保署一連串環保運動配合,讓飛碟一支新的少女隊伍「星星月亮太陽」的新歌「向清新的台灣說早安」,擔任公益活動的襯底音樂,並贈送五千捲卡帶給全國中小學播放,藉著這條捷徑直接接觸它的潛在顧客。
「這是非常了不起的公關,」飛碟的一位競爭者分析,這個作法不但達到促銷的作用,也提升了唱片公司的知名度與形象。
事實上,當企業界愈來愈發現公關的重要性,唱片業者早已對公關技巧相當嫻熟。
喜馬拉雅唱片的宣傳陳苔威指出,爭取曝光機會的不二法門是「媒體需要什麼,就給他什麼」。例如報紙影劇版記者報導唱片動態時最需要的是新奇的角度,於是喜馬拉雅旗下的歌手靳鐵章出新歌「給我一片安樂土」,她早已為記者準備好寫作的角度:「這位歌手家住西門町,竟能寫出這樣寧靜的音樂。」
另外,像電視歌唱節目「雙星報喜」以氣勢取勝,為了爭取上節目的機會,她也主動找好二十位舞者歌手伴舞,「人家要不要給你機會,完全在他,就看你怎麼配合,」陳苔威頗有心得地說。
除了公關之外,他們同樣善於包裝。歌手起家,現在擔任滾石副總經理的李宗盛承認,包裝對市場反應的影響占八○%,實力反而只占二○%,畢竟「我們提供的是一種賞心悅目的東西,」李宗盛說。於是其他產業往往是開發了新產品之後,才談包裝,唱片業卻常常先有了包裝的構想,再找合適的人選放進來。
大起大落大風險
例如,齊飛唱片在看到日本少女隊伍紅極一時之後,也開始從一百多位少女中甄選兩位外表亮麗的少女,組合成「城市少女」,為她們設計一式青春可愛的造型、歌曲和舞蹈動作,以鮮明的包裝攻占市場,歌聲反而放在其次,結果一張名為「年輕不要留白」的唱片銷售了十三萬張,還掀起唱片界一窩蜂推出少女隊伍的風潮。
然而炫目的包裝和高利潤後面,卻也隱藏大起大落的風險。新聞局出版處登記的六百八十家唱片公司中,仍在實際運作的,大約只有十分之一。
「這個行業的變數太多,幾乎沒有什麼成功的規則可循,」飛碟研發室主任陳樂融說,十張新唱片裡面,常常有九張像丟在水,激不起任何市場反應。
「我們是提供夢想的行業,」滾石企畫協理張培仁也表示,消費者的「夢」難以捉摸,使市場充滿了不確定性。
一切都不確定,於是即使是已經成功的歌星也未必是票房的保證。四年前以動作怪異、唱腔特殊而引人注目的李恕權第一張唱片「迴」賣了十萬張,但兩年後的一張唱片銷售量剩下不到十分之一。
因此,唱片歌星經常出現的電視節目「雙星報喜」主持人鄒美儀在節目播出七週年時,回顧以往的精彩片斷,猛然發現許多曾經紅極一時的歌星,現在「連名字都想不起來」。
下台一鞠躬
競爭激烈,但銷售週期短則是另一種風險。不像汽車等耐久性消費財從成熟到衰退有較長的生命週期,「這個月不行,下個月再打」;唱片停留在市場上的時間只有三個月,因此「沒有暖身運動,」滾石的李宗盛指出唱片市場極為殘酷,一年有六百張以上的唱片,平均幾乎每天都有新唱片投入市場,因此上台施展身手的機會「只有兩拳,兩拳接不動就下台一鞠躬」,別人會立刻填補這個位置。
雖然戰況激烈,但飛碟的陳大力卻認為市場並沒有飽和,因為一大部分的收入流進了盜版業者的口袋,「很多盜版的老闆都開賓士,我出一張蔡琴,他也出一張,」陳大力憤憤不平地說。
儘管前年以來,由十三家唱片業者組成的「國際唱片音樂交流基金會」配合警方取締較力,使盜版情況稍形緩和,但仍是正統業者的心頭大患。幾家業者私下透露,有些知名度頗高的正版唱片業者為了收入,同時也盜錄其他唱片。
打一下就跑
賺錢雖然是所有產業的主要目的,中央大學中文系教授曾昭旭卻認為,從事唱片業的人士,應該比別人多一份道德責任。曾昭旭指出,唱片業者塑造出來的偶像一句歌詞或一個動作,都可能對青少年產生很大的影響,因此「不能只考慮被接受,不考慮影響力」。
東吳大學社會系教授楊孝濚也批評,許多唱片業者策略是「打一下就跑」(hitandrun),缺乏嚴肅自省的心態與社會互動。
「舞蹈界有雲門舞集、表演界有蘭陵劇坊,唱片業呢﹖」楊孝濚提出了一個唱片業者在致力於市場追逐之餘,還應該坐下來冷靜思考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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