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我曾看過一個資料，說我國的公務人員與人口比例在世界上各列前茅。我對行政毫無所知，看到這樣的資料並不十分關心，反而覺得在我們這種發展中國家，就業的機會不多，政府機關多雇些人，也是安定社會的一種辦法。少給錢，多雇人，有飯大家吃嘛！但是在開始籌畫自然科學博物館以後，實際在一個角落裡經營一件事業，就知道為什麼我們需要那麼多公務員。
制度喜歡辦公文
我又注意到，每年立法院都說中央政府公務人員增加得太多，而行政院與人事行政局三令五申，控制公務機關膨脹，但每年還在不斷的膨脹。如果仔細瞭解一下情況，卻發現每一機關都大叫人力不足，而有許多機關都需要在編制外聘雇一些人員，理由充分，人事行政局也無法不准。因此控制公務人員數量的政策形同具文，甚至可說是掩耳盜鈴。
我發現，公務人員不斷增加的原因，固然與經濟成長，政府該辦的業務也因此成長有關，但主要還是我們的制度非常喜歡辦公文，爾常喜歡讓公文去旅行。一件公事，不論大小，總不能按照常識來處理，上面沒有幾個圖章就算不了辦公事，也無法辦完這件事。我覺悟到日常生活中，我們常以「公事公辦」來代表不打算成全一一件事的意思，實在是太恰切了，是自上千年中國官僚制度中體味出來的。想想看，一件芝麻大的事，要幾個人去蓋圖章，又要有人為這件公文傳送，政府機關如果不大量用人，如何的服務民眾？
中國人為什麼想出這樣無效率的辦法來？
我舉一個公文遊走的實例，自然科學博物館三、四期的興建，一切均已就緒，發現在幾公頃的土地中有二百多坪土地是國有抵稅地，國有地我們可以要求撥用，所以很放心，後來發現「抵稅地」一定要價購。博物館的用地如由台中市政府提供，低價要台中市拿出來。這件事也很容易處理，只要台中市向國有財產局買來，借給博物館使用就好了，我們洽商市政府與國有則產局台中處都沒有問題，以為問題解決了，誰知照規定，市政府做這件事要省政府地政處蓋圖章，地政處也想幫忙，但照他們的辦法，卻不同意市政府價購這塊地。他們認為土地既為博物館使用，就要博物館自己買，即使台中市願意也不可以，這如同姪子結婚要送禮，叔叔執意不肯，讓他結不成婚，也不知道是那裡定的規矩。
家族會議
這個案子在困局中掙扎了一年多，集會不知若干次，辦法想出好幾個，每次都有人不贊成，足足使博物館的工程耽誤半年之久，後來哀求他們把原案轉到上面，讓上級去裁決，省政府勉強同意轉上去，但是告訴上級，他們是不贊成的，這如同叔姪二人的爭執，告到老太爺那裡，由於叔叔堅持，連老太爺也不敢擅自作主。怎麼辦呢？召開個家族會議吧！總不能不讓孩子們結婚啊！
國有財產局召集了一個會，法務部、內政部、教育部，與財政部有關單位都來了，聽兩造申述理由，這些堂叔、堂伯，有親有疏，但聽了理由，覺得還是讓姪子結婚重要，就同意了一年多前博物館與台中市政府商量好的辦法，大家鬆了一口氣，事情總算解決了，但是時間也耽誤了，原來第三期「中國的科學與文明」的開放日期是在七十九年的，只好延到八十年，與第四期同時開放了。
國事和家事，如果小倆口兩情相稅，就讓他們自主，這是民主時代的精神。到了這個年頭，那有叔叔伯伯隨便插手干預的呢？可是我們國家在這一點上總是看不開。我舉個例子，並不是責怪經手的機關，事實上大家都想幫忙，但按規矩行事，就辦不通。我們的行政制度，還是古老家族的精神下的產物，孩子不管多大年紀，說不定孫子一大堆了，在家長的眼裡還沒有成熟，事事要經過家長點頭，這種精神反應在行政上，就是公事公辦，但何一件小事都要費盡周折才能成事！
行政文化殺時間
什麼時候在我們的行政體制中，才能採用高效率的西方個人主義的作風，放棄古老的中國家族主義作風呢？
要減少公事公辦的障礙，只有讓各級官員們把自己的擔子挑起來，讓他們自己負責任，這也許就是今天掛在大家口頭上的「授權」。可是「授權」的兌現光說不成，要有制度改革上的配合，何況今天連說都說得不夠呢？這就是我們的行政文化。這是什麼時代了，行政院還在控制各單位買車子的審查權、公務員出國的審查權，他們高高在上，能懂得下面的實際需要嗎？這樣做，既不能防弊，又不能省錢，只是耽誤了正事，各層政府多添些人員去跑公文、看公文而已。我們的行政文化與麻將文化一樣，是殺時間的好辦法，唉，一切公事公辦吧！（作者為自然科學博物館館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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