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獎」能代替麵包？

當然，令諾貝爾獎評審當局印象最深的是戈巴契夫在蘇聯對外關係上的傑出表現，這是他獲獎的主要原因。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後，蘇聯以超強地位，在國際社會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誠如長期擔任蘇聯外交設計者的葛羅米柯所說的那樣，世界上任何一個重要的問題，如果沒有蘇聯的參與或是違背蘇聯的意願，皆無法獲得解決。

葛羅米柯的話並未言過其實，實際上，蘇聯不但是冷戰時代的主角，同時也是和解時代的巨星。在戰後的大多數時間，蘇聯皆被西方外交官視為一個難纏的對手。葛羅米柯的主要標記，就是那副啥事都能無動於衷的「哭鐵面」嘴臉，常令談判對方無所適從！

雖然蘇聯的外交曾被邱吉爾形容是「纏在一個神祕謎團中的謎」，令人難以理解。但大多數西方學者都從擴張主義的觀點，來解釋蘇聯戰後的外交取向。蘇聯的內政也是為其擴張的外交政策目標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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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解時代的巨星

 

戈巴契夫上台後，以具體的外交行動，改變了世人對蘇聯的印象。例如，他與美國總統的多次會晤，達成了雙方的戰略武器管制協議，無形中阻止了全球性軍備競賽的危險發展；他對中共採取的妥協姿態，使雙方關係正常化的腳步，大大向前邁進；他對東歐自主化和改革運動的容忍，促使了一九八九年東歐的民主化革命；從某種程度看，戈巴契夫可說是德國統一的幕後功臣；他擺脫意識形態的束縛，大膽地向南韓和沙烏地阿拉伯伸出友誼之手；他從阿富汗撤軍的行動，改善了蘇聯和「第三世界」國家的關係；在最近的波斯灣危機中，戈巴契夫的理性自制，以及採取和西方合作的立場，使布希總統免於後顧之憂，增加了美國在中東的活動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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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巴契夫的外交行為並非即席之作，他的世界觀提供了他對外決策的理論基礎。在戈巴契夫所著「重建︰為我們的國家和整個世界的新思維」一書中，這名蘇聯領導人提出了許多重要的外交觀念。戈巴契夫承認蘇聯的國力有限，必須塑造一個有利的外在環境，使蘇聯能在國內進行各項改革，期使超強地位名實相符。因此，在同資本主義世界的關係方面，戈巴契夫不再堅持對抗，而且強調相互聯繫和相互依存。

戈巴契夫的外交努力獲得了應有的報償，但來自世界各地的掌聲，仍舊掩蓋不了蘇聯國內要求解決民生問題的呼聲。當戈巴契夫獲獎的消息傳到蘇聯國內後，在莫斯科國營商店門口，一名為了買布料而大排長龍的民眾表示︰「戈巴契夫為世界和平做了許多，但對蘇聯卻做得不夠。」食物和日用品的短缺，再加上國內的少數民族問題，使戈巴契夫的聲望明顯地受到影響。最近的一次民意測驗顯示，蘇聯民眾支持戈巴契夫的比例，只剩下百分之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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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土地、麵包

 

列寧當初是以「和平、土地和麵包」的口號，鼓動俄國民眾推翻沙皇，繼而建立了布爾什維克政權。如今，戈巴契夫的確為俄國帶來了和平的遠景；但麵包呢？俄國民眾禁不住會問，麵包在那？

根據蘇聯報章的報導，蘇聯的經濟在今年上半年持續惡化，消費產量不敷需求，通貨膨脹嚴重。與去年同期相比，今年上半年國民生產毛額下降了一％，勞動生產力降低一•五％，工業產量下降了○•七％，而貨幣供給卻增加九％，罷工與曠工造成了一千萬個工作日損失，導致相當十五億美元的生產損失。

在蘇聯學者眼中，整個局勢的嚴重性，已非「危機」（crisis）所能概括全局，而應使用「崩潰」（collapse）來形容更為恰當。有的學者認為，目前採姑息辦法已非上策，如果一九九一年之前仍舊無計可施，則蘇聯屆時將回天乏術，任何手段都嫌太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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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估計也許太過悲觀，但蘇聯的內部情勢確實已到了轉捩點上。和平畢竟不能取代麵包，經濟情況的惡劣，可能在蘇聯政壇形成兩極化的現象。保守份子會藉題發揮，把所有的困境都歸咎於戈巴契夫的「重建」和「公開」。有關蘇聯爆發軍事政變的傳聞，已多次出現在西方的傳播媒體上。那些長期擁有既得利益的蘇聯黨政官僚，似乎已經蓄勢待發，做好了捲土重來的準備；另外，持急進改革的人士，則怪罪戈巴契夫的「重建」不夠徹底，而圖謀取而代之！

中共宣傳喉舌對戈巴契夫獲獎消息採淡化處理方式，並不令人感到驚訝。鄧小平不久前，曾針對蘇聯、東歐的情勢，對中共黨內作了如下的祕密指示。鄧認為︰「東歐的變化給國際共產主義運動帶來很大影響。但是目前要下定論為時尚早，還要觀察。至於蘇聯，看來戈巴契夫是越走越遠了。我們黨歷來有自己的獨立思想，有自己的傳統，不允許別人來指揮我們，也不要去干涉別人的事。」

 

提供他一些什麼？

 

自從蘇聯、東歐的政局變動以來，中共即以「國情論」抵擋來自其社會主義同志的民主化衝擊。戈巴契夫的獲獎當然會使大陸民運人士受到鼓舞；但中共封鎖新聞的能力，亦可使任何外來的影響減至最低。最重要的是，當戈巴契夫面臨內政的危機，而又難以解決的時刻，中共宣傳的空間就增大了。它可以利用蘇聯的經濟困境作為反面教材，說明在社會主義制度下，政治民主和濟成長，並沒有必然的關聯性，從而為其對內高壓統治，作出合理化的解釋。

蘇聯的經濟弊病由來已久，整個民主化的實驗，仍處於起步階段。戈巴契夫的改革勇氣誠然可嘉，但在這樣一個擁有歷史包袱而又幅員廣大的多民族國家，我們實在無法期望一個足以振衰起敝，而又能立竿見影的特效藥出現。

簡單地說，民主就是由人民當家作主。戈巴契夫的政治改革，提供了蘇聯民眾更多的政治參與；蘇聯民眾是不是應以較大的耐心作為回報？作為一名世紀性的人物，戈巴契夫為這個世界塑造了一個和平的環境，世人除了頒贈一座諾貝爾獎之外，是不是應該考慮還能提供他一些什麼？（作者為政大國際關係研究中心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