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蘭在大部份觀光客的行程表上,通常沒有什麼重要性,但是提起「設計」這個行業時,這卻有令全世界側目的各種設計大師群集––從時裝到機械、從建築到飛機、從眼鏡到瓷磚,像飛舞在巿中心多摩(Deumo)大教堂頂上的一百多個聖者,隨時向世界每個角落傳布最新流行的訊息。連一向在流行上自恃最高的巴黎人,都會特地開長途車到這來採購時裝。
但遠在天邊的台灣人能怎樣跟義大利合作?或者如何才能用到義大利這項足以傲世的長才?並藉此培養台灣未來在世界工業競爭中的設計能力?
仿冒阻礙合作路
巿中心最流行的名店街––Montenapoleone上,穿梭過往的是穿著世界最奢華時裝的名媛士紳,義大利工業設計師協會(ADI)的辦公室就在街旁,老式鏤空升降梯在典型義大利中庭建築中發出戛戛巨大的迴響。協會祕書長艾達姆莉(Adamoli)談到台灣能如何跟義大利合作時突然顯得保留︰「台灣和義大利工業界想要有真誠的訊息和知識交換幾乎是不可能的,我們最大的恐懼是仿冒。」她全紅的裝扮響著嚴重的攻擊︰「設計師是需要付錢的!」
城北溪邊的十九世紀建築,陽光照在新建全黑的鋼條樓中樓階梯上,格外怵目。設計全義大利公用電話、飛雅特新型噴火引擎(Fire engine)並以一九七二年設計的Boomerang沙發獲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收藏,而名噪一時的工業設計師波芮脫(RodolfoBonetto),在採訪還沒開始前,指著手中黑白影印的台灣貿易商廣告說,自己六年前設計的黑色鋼管造型燈ALA,被台灣板橋的「接觸公司」仿冒製造了,目前在米蘭百貨公司中以二千四百元台幣賣出,義大利原廠出品的燈售價則在六千元台幣之譜。
「台灣人對我跟義大利製造商都不誠實,貴國的文化(抄襲)的確不可能培養設計師,」他全黑的衣服帶著嚴肅的憤怒。
一連串的指責,指出仿冒王國的名聲對台灣要跟義大利合作的嚴重障礙。加上波芮脫不留情地分析,台灣現在要加入設計名牌產品的主戰場幾乎不可能,因為今天消費大眾要的已不是「平庸」的設計,而是世界一流的設計,「你們必須跟國際一流的設計師與廠商競爭,」他冷酷地點出今天國際競爭的現實。
日義合作由來已久
的確,想跟義大利這樣一個把藝術當家常便飯(無論是街上咖啡座的桌巾椅子顏色撘配、或地下鐵的垃圾筒造型主題,都有設計師美感的靈現,加上隨處可見站在你身旁的傳統與現代雕塑)的民族競爭設計能力,成功的機會本來不大,但是難道台灣人就不可能用義大利了嗎?
日本人、韓國人或新加坡人可不這樣認為。
日本國內最近兩年興起的義大利熱,已經讓義大利人都開始驚訝起來。日本建築業在近兩年內請去大批義大利名設計師,重塑這個島國的天空線。連偏遠的福岡都請來著名的Pesce和索特薩斯等,設計大膽前衛的綜合娛樂大樓,在灰藍的海邊豎起鮮艷招搖的色彩。
義大利頭牌設計雜誌Domus總編輯、頭牌設計師貝里尼(Bellini)就在今年八月號雜誌社論中,提醒日本人不要像「突然發覺西方超級巨星系統」,就盲目引進西方設計師不成熟或不夠水準的作品,來錯亂日本已經夠複雜的建築相。
貝里尼也許真是過慮了,事實上日本工業界跟義大利設計師的接觸時日已久,而且早已成就過極大的利潤。
以Nikon照相機為例,一九八○年請義大利汽車設計大師裘嘉若設計的F3單眼相機,只在相機右側增加了一塊剛好符合手指抓握的長方條,來增加相機使用時的穩定度,就大大地提高了Nikon在相機業的先進地位,也改寫了往後相機造型發展的歷史。
日本家電業也早已有跟義大利設計師聯手的經驗,新力牌、三洋、松下都分別請過設計師構想新型音響、錄影機等。貝里尼就曾替河合設計過影碟放映機和錄音機。
在日本早已紅遍半邊天的裘嘉若現在每年都必須去日本兩三趟,而且明年還要在東京舉辦從業四十年的回顧展,平均空運每輛車的費用將高達台幣九十萬,可見日本人對大師設計癡狂的地步。
韓國緊跟在後
韓國人的腳步自然緊跟在日本後面。現代汽車集團的Pony和新車Excel就是出自裘嘉若之手。而且韓國大家具商IKEA最近也大量從義大利進口設計圖樣和機械,讓他們在世界巿場佔有率大大提升。香港奧利維提分公司總經理鄧就明,提起韓國人的衝勁和速度時,都不禁點頭稱許︰「非常精明!」
「設計」提升附加價值
類似的合作計劃好處相當多。以汽車為例,根據世界汽車設計領導Italdesign公關負責人卡塞爾(Carcel)的分析,通常像裘嘉若這樣的大設計師,繪圖到製造粗模的費用約需三至四百萬美元,通常只佔一部新汽車開發費的○•四%,而最花錢的還是汽車生產線改裝的大投資,設計費通常只佔其中○•○二%。若是汽車設計得無法引人注意,後期的所有投資就幾乎等於白白丟入水,所以許多大汽車公司負責人寧願花錢請義大利設計公司畫圖,來跟自己公司設計部門的圖競賽,確保找到最誘人的外型。
其他消費品的道理類似。奧利維提國際行銷副總奧梅札諾就不遲疑地承認,今天的產品,技術上幾乎都非常相似,唯一能提高附加價值的就是設計。今日製造業競爭的只有兩樣東西︰「設計和價格,」他說。
雇用大牌設計師的另一個好處,是跟世界流行趨勢的頂尖人物合作,有提升企業形象的功效。索特薩斯(Sottsass)就在訪問中提到,日本山極燈飾與另一個窗框公司請他設計的目的,無非就要掛上設計師的名字,順帶打響起自己公司的知名度。一位觀察者指出,台灣產業也曾嘗試跟義大利設計界合作,卻因貪圖小便宜,而捨大牌設計師去遷就二或三流的小牌設計師。結果雖然省了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的設計費,卻因為設計品質不夠精良,不僅未能打響本國廠牌的國際名聲,反而虛擲往後大筆的生產設備投資。
向外借將當然只是短期為解決眼前燃眉之急的應變策略。真正老謀深算的企業家,心盤算的當然是如何有計劃地把義大利的設計能力移植回本國土壤。
日本人的計劃移民發揮了積極效果。目前在米蘭的日本設計師,如蓮池卷雄等,早已被稱為「義大利設計師」。而因為長期跟日本廠商的合作,裘嘉若的Italdesine公司在都靈(Torino)神祕森嚴的總部辦公室,也不時看到日本年輕人走過。負責公關的法國移民卡塞爾神祕地閃著藍眼睛笑著對記者說︰「你猜對了,我們公司的確請了兩個日本設計師。」
韓國人的腳步自然隨後就到。在義大利北方傳統工業之都都靈聞名世界、專門培養設計師的大學之一––都靈科技學院建築系,今年秋季班新生的名單中,就赫然有兩個韓國學生的名字,是唯一找得到的東方面孔。都靈科技學院建築系素以跟業界關係密切著名,教授都是在米蘭或都靈執業的設計師。一位教職人員透露,學生畢業論文通過的條件之一,就是他們是否被實習公司錄用。
亞洲另一個保持高度儆醒的國家是新加坡。裘嘉若新公司Giugiaro Design總經理墨里涅瑞(Molineri)一見從台灣來的記者,就不分青紅皂白問起是否知道新加坡將與他們設計公司簽約合作培訓人才。因為在這項由新加坡政府提出的合作計劃中,他認為有吸引力的是新加坡建議將邀請台灣擔任生產的工作,也就是說由新加坡負責領航的設計及行銷,台灣則負責下游的生產製造。這項合作計劃將於今年十月份簽約,由Giugiaro Design先提供人力舉辦大型研討會,再由新加坡政府送設計師到義大利公司實習觀摩。
「我們覺得這是個很好的合作方式,如果能對台灣也有點幫助的話,」總經理墨里涅瑞理所當然地順水推舟說。
企業家的自尊與承諾
捧著這家公司硬要贈送半斤重裘嘉若設計的通心粉,走出採訪大門的心情卻是既妒又羡的失落。無論韓國、日本或新加坡追尋工業設計和建立品牌的努力,都需有個先決條件––即是企業家對自己行業的自尊與承諾,或政府確實掌握資訊後機敏的反應能力。即使是義大利的工業,也在石油危機、工資上漲、工運猖狂威脅下拚命留在本土尋找生路。然後突破困境,扭轉厄運。
否則,最方便且唯一可以想到的辦法,就是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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