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俚語形容的「雞同鴨講」,台灣的政治生態,充斥著許多節拍、曲調都扞格不入的聲音。
從六年國建、國代選舉選區劃分、核四廠,到中央地方財政收支劃分,幾乎所有攸關台灣未來發展的決策,都陷入「立場各異、爭論不休」的泥淖。
「這個時代,大家都勇於發表意見,表現自我,其實,並沒有很認真去溝通。」民進黨籍的屏東縣長蘇貞昌感慨地說。
就像一幅完整的拼圖跌碎了一般,解構之後,威權體制瓦解,躍躍欲試的政治參與者,都希望依著自己的構圖,重新排列組合,拼出另一番格局。於是,便產生「群雄並起、各據山頭」的局面。
在政黨與國會,新的派系不斷地冒出頭;民間也開始大量出現跨組織的橫向串聯,特別是針對熱門話題(如兩岸關係、中日逆差),以及人脈與金脈的整合(如企業家第二代同輩團體)。幾乎只要是政治上有新的機會點,就有一批熱衷的參與者。
然而,在這段倉促解構,又快速重組的過程中,各個組織(或派系)在時間壓力下,往往是內部凝聚力大於外部溝通力,互相不了解,本位主義強,妥協性小,溝通效果自然也就大打折扣。
立委林正杰形容,在立法院,同一派系的人都黏在一起,這種陣勢,「明顯是利於內部溝通,不利對外溝通,」內部凝結力之強,連吃飯都是集體行動,「以前我偶爾和趙少康他們吃吃早飯,就會被黨痛批一頓,」最近退出民進黨的林正杰說。
在今日台灣以「權」為標的、爭取政治資源的競賽,往往是「非輸即贏」的「零合競爭」。權力的誘惑當前,於是,角逐者更勤於行動凸顯立場,疏於用心溝通。
「要在派系出頭,要求『純度』與『勇敢』,要第一衝、第一勇,」立委林正杰分析︰「怎麼可能妥協!」
「很多黨的委員都告訴我,不必和民進黨妥協,」身兼國民黨立委黨部副書記長的立委洪昭男也表示︰「他們說︰國民黨可讓步,但不能投降。」
當前的政治畸形現象,與政治人物的畸形心態有關。「政治就是這麼回事,越是堅持,戰鬥力越高,就越容易侵蝕對方的意志力,讓對方妥協,」一位立委相當露骨地形容︰「要跟人家分地盤,你越是霸著不放,就越有機會得到地盤。」
「有些政治人物,自我膨脹、拚命作秀,最嚴重的是唯利是圖,」總統府資政邱創煥直斥這種不願溝通的心態為「病態」。
最近,在權力爭奪為唯一目標的考量下,政治人物不能、也不願溝通。第二屆國代選區劃分,就產生明顯爭地盤的狀況。當兩黨為了選區的大小、數量,還在進行政黨溝通時,民進黨桃園縣黨部就已經發動包圍縣府行動,來抗議中央選委會研擬的小選區制,氣得中央選委會吳伯雄大叫︰「不要用包圍來威脅我。」
對執政黨而言,小選區方便地方派系運作與輔選;而對民進黨而言,大選區才能以政治訴求超越地方派系。立場南轅北轍,利害對立衝突,小分寸掌握不住,結果就是民意代表席次的流失,雙方皆不肯稍有鬆口。
再如引發國會打群架的「分十組審查預算制度」,對國民黨而言,可讓預算早日過關,但對民進黨而言,卻是倍多力分,照顧不周。但是只要有所退讓,可能全盤皆輸,雙方也只好不惜大動干戈了。
「在野黨要體諒我們當家作主的苦心,」國民黨立委黨部書記長饒穎奇表示︰「我們花上很久時間熬一鍋粥,他們一腳就踹翻了。」問題是,在反對黨心目中,這鍋粥並不是他們所需要或追求的。
這就是目前存在台灣政局的溝通鴻溝。不同的立足點、不同的目標、不同的認知,結果不免要各說各話,特別是統獨問題的爭論。
曾經,在立法院審查發射人造衛星計劃時,立委朱鳳芝、林正杰等發言反對,卻遭一位台灣籍立委指為「外省人在反對台灣人發射人造衛星」。而五月底立委提案聲援林正杰上訴時,又有人說是「外省人第二代聯手干預司法」,完全沒法就事論事。
「統獨之爭,已經不是民主的問題,而是國家認同的問題了,」政治學者胡佛憂心忡忡地說︰「國家認同問題不解決,就影響民主的認同,政黨政治也沒法上軌道。」
<span class=’Doc’>認知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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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場與認知不同所帶來的溝通不良,也存在中央與地方的問題。
「中央的官員,老是高高在上,不肯到地方來了解問題,溝通怎麼可能有交點?」台北縣長尤清毫不客氣的指出︰「有一次去和一個『大官』溝通,他對問題一點也不了解,哼哼哈哈不置可否,好像『狗在吠火車一樣』。」
地方財政困難,已非一朝一夕,「在縣議會,常常為了三、五萬,大家爭得你死我活,」曾任嘉義縣議員的翁重鈞面色凝重地說︰「中央那想像得到?」
但是,財政部也不止一次地說︰「中央也沒有錢。」充其量,也只能用類似「警政、教育經費由中央負擔」的方法來解決。
「同樣餓肚子,餓一天兩天,和餓一年兩年,感覺怎麼會相同?」財政廳長林振國表示︰「一直伸手要錢,地方首長的自尊都沒有了。」
站在中央立場,地方政府有許多浪費情形待改進,但是地方首長卻以為,中央浪費更多。在日前的地方財政會議中,就有地方主管財政官員歷歷指出,某個原本隸屬縣府的一級單位,改隸中央之後,規模未變,可是經費從一年五十幾萬,變成五百多萬。
認知的差距所以產生,是跟不同的感情經驗與利害出發有相當大的關係,也就連帶引出「溝通意願」的問題。
立委帶著水槍、冥紙、煤灰或者浸泡汽油的大衣到立法院的目的,明顯的是拒絕「溝通」。
「其實,從前年年底立委選舉,新潮流系當選八位,就暗示了今天的抗爭色彩,」立委盧修一直言不諱地指出︰「我們的政治理念都是運動型的。」
相對而言,執政黨把幾個重要法案併在一起,在最後關頭動員資深委員到立法院表決,目的也不是溝通妥協。
「我們能跟誰溝通?能溝通的人都被他們鬥跑了!」曾挺身為雷震辯護,當年被喻為「開明派」的立法院長梁肅戎指出。
在民進黨立委重返立法院那天,還沒開會,民進黨立委就站上主席台,而主席還沒出現,警察就出現了。
「這是本位主義,」一位官員指出︰「這種心態存在部會,就像類似六年國建財經兩部與經建會意見不合、又不肯溝通,就變成開院會時,你提一個計劃,我攔腰砍預算。沒個了結。」
情緒,往往使局面更難轉圜。為了警察眷舍改建,台北巿長黃大洲與巿警察局長廖兆祥雙方言語不合,陷入僵局,結果一方辭職、一方照准,不但眷舍改建沒著落,還引起基層員警對黃大洲的反彈,「真是意氣之爭!」巿議員謝有文表示。
但許多爭議人物卻以「受害者」的立場指陳,部份原本應該擔任橋梁的溝通管道——媒體,常常扭曲誇大,使溝通適得其反。
「媒體動不動就把問政扣上『政爭』的大帽子,有預存立場,溝通怎麼可能良好?」常被媒體形容為掀起「陰謀論」大戰的主角之一立委郁慕明說。
許多立委都認為,目前國會新聞的處理方式,太重浮面趣味,而在公共政策,較少深入探討,間接助長譁眾取寵的問政行為。
「有些媒體有預存立場,」青創會理事長戴勝通表示︰「去年郝柏村出任閣揆,有記者來問我意見,我說︰十分贊同·結果隔天打開報紙,全部是反軍人干政的意見,沒一個贊成的。」
如果期待政治上的溝通不良只是過渡期的陣痛,制度化該是目前最重要的課題。
而負責政黨協調的立委黨部書記長饒穎奇,最迫切盼望立法院能建立健全的委員制度。透過比較資深、具權威的委員長,統籌各委員會成員,不但方便政黨內、外溝通,與行政院各部會的溝通也會比較方便。「還可以從中培養國會領袖人才。」饒穎奇說。
「現在立法院最麻煩的,是不知道誰能代表溝通。」集思會祕書處處長孫潤本分析在派系林立的情況下︰「常在政黨溝通以後,就有立委放炮,大罵︰誰能表示我溝通?」
解構的速度太快,制度跟不上腳步。國營會執行長王鍾渝喟嘆︰偏偏台灣的教育制度,又沒有溝通訓練。
在重要課題方面,常常是開放行動在先,而法令更新在後,不論是解嚴、兩岸交流、勞資問題,連「長榮案」,都是在起飛前的倒數時日,才發現子法牴觸母法。
制度落後,使組織間的利益衝突,缺乏法令規章的仲裁,最後,嚴重的便演變成為沒有是非的「政爭」,或者是引來一陣與主題毫不相干、類似陳長文、陳水扁二位律師起家的熱門政治人物「你是什麼東西」的對罵。
「組織應該是扮演『橋梁』的功能,」戴勝通表示︰「只是我們現在還不能好好運用組織溝通·組織溝通,當然比個人對個人溝通有效率。」
從目前情形看來,組織溝通應該是個趨勢,只是在通往落實的道路上,顯然極為坎坷。
「也許,從現在開始,大家先試著做一件事,」剛剛進入中央行政體系的王鍾渝建議︰「先聽聽看別人怎麼說——真的聽進去。」
過了「政爭年」,也該是「政治溝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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