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台灣富人展現財富的行為、生活方式,已經愈來愈令一般百姓咋舌、驚訝了。
據主計處今年公布的國富調查,台灣最貧二○%家庭只有三四%擁有自有住宅。而台北一般家庭如果要買一棟三十坪的房子,平均須儲蓄三十一年。
富豪社區紛出籠
但當許多活著的人仍然居無恆產時,前年底國泰集團創辦人蔡萬春去世後,他的家人將他葬在桃園蘆竹鄉風光明媚的山坡地上,佔地至少兩甲。墓園設計有宮殿式牌樓,龍龜銘碑,建材則使用許多專門從大陸運來的青斗石、花崗岩。更「特別」的是,墓園取名龍泰「陵」,而陵一字事實上是專門用來尊稱帝王或國家元首墳墓的。(不過此墓園後來遭取締為違建)
以前的台灣人雖然普遍貧窮,但青山綠意是所有人都能免費享用的。現在,卻已變成有錢人的專利。專門為富豪設計,強調自然風景、居住品味的獨立社區,在近幾年紛紛出籠。
不管是四年前新店山坡地「大台北華城」區內,推出十二戶、每戶一億以上的五百坪別墅;還是去年結合桃園大溪風光、高爾夫球場、休閒旅館,每戶數千萬不等的「大溪別墅」,都是令一般家庭望而興嘆的。
儘管依最近主計處統計,台灣最富二○%家庭與最貧二○%家庭年所得(不包括不動產、金融資產等),相差只有五倍,但台灣人「居住權」的差別卻已是天壤地別。
事實上房地產也正是造成台灣目前貧富差距愈來愈大的主因。據主計處今年首度發表、也是台灣地區首度調查的「家庭資產部門報告」,台灣最富二○%家庭的財富是最貧二○%家庭的十六.八倍。但如果扣除房地產因子,則相差只有十倍。至於拿房地產單項比較,則相差幾近二十四倍。
這項調查也指出,房地產佔所有家庭資產近六成比率。因此,有沒有房子直接影響到一個家庭的富與貧。
貧富差距或許是古今中外、任何時代都必然有的社會問題。只是一向自詡「財富分配平均」的台灣,已出現兩極。富人住在有綠地、草皮、游泳池、高球場、警衛二十四小時保衛的豪門社區。
而另外有一大批人買不起房子,必須長期租屋。甚至有人住在昏暗狹窄的違章建築。
你或許曾經到中山北路旁五星級的晶華酒店(原麗晶酒店),也就是李登輝總統有時招待外賓的地方,一邊聽鋼琴、小提琴演奏,一邊喝下午茶。
你也可能喝完下午茶後,順便繞到晶華酒店後面,穿過林森北路到台灣目前最大的玩具連鎖店反斗城,為小孩買玩具。甚至到了晚上你乾脆先不回家,到反斗城隔壁、欣欣百貨樓上的台灣目前最大夜總會–-太陽城,看一場歌舞表演。
但是你可能無法想像就在這些象徵台灣富裕、國際化的身旁、背後,有一群住在日本人墳墓上長達四十多年的都巿貧民。
與鬼爭地
台灣愈進步繁華,就愈凸顯他們的破落貧窮。這些「與鬼爭地」的人就住在晶華酒店、反斗城之間,林森北路兩旁一家家明亮現代的商店正後方。表面的亮麗將背後的一切遮蓋住。
從附近高樓向這眺望,鐵皮屋頂幾乎毫無空隙的「罩」住這片四•五公頃的土地。穿過路邊店面進入社區,迎著訪客的是狹窄只容一人、幾乎沒有採光的陰暗巷弄。有些巷弄甚至直接穿過住戶的屋子。面的一千三百多戶住家,則大多數住在二層樓、每層五坪左右的違章建築。
今年五月中旬轟動一時的卡爾登理容院自焚縱火案,造成二十一人死亡的悲劇主角––計乘車司機梁興登,就住在這。當媒體報導梁家三代、八口一起住在上、下加起來十坪的空間時,曾令許多人詫異不已,「這樣的屋子怎麼住?」
可是這上千戶、五千多人,幾乎都過著像梁家般的生活。
從梁家如何分配這十坪空間,可以窺知一般住戶的狀況。沿著反斗城旁一家便利商店邊的小巷進去,梁家就坐落在狹窄通道的一隅。一進門廚房、餐廳、客廳、衣櫃、廚櫃、浴室好像「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盡收眼底。可是梁宅沒有空間蓋廁所,必須到附近公廁「方便」。也沒有空間裝熱水器,必須在煮飯的瓦斯爐上燒洗澡水。二樓五坪則是全家八口睡覺的地方,甚至比富裕人家小孩的玩具間還小。
可是還有生活條件比梁宅更差的人。這有一、兩百個單身老兵,孤單的窩在這個幾乎不見天日的角落生存著。
回不去大陸的老兵
七十多歲的退役軍人盧伯伯,住在兩坪不到的房子。雜物堆了滿室,連坐的地方也沒有。洗澡在門口洗,上廁所到公廁,家沒有自來水必須到附近人家家打水喝。二十八歲來台、退役後一直未婚,因為所有證件均遺失,後來連申請貧民、榮民的資格都沒有。靠以前微薄積蓄維持生活的他,這幾年眼看其他老兵紛紛回大陸探親,他竟連旅費也出不起。
這些都巿貧民住的地方其實就是台北僅存面積最大的違章建築區,台北巿第十四、五號公園預定地。依台北巿行政區域劃分名為「康樂里」,但這人民的生活其實一點也不康樂。列名中低收入、政府按月補助的貧戶約六十戶;在環保局任清潔隊員、臨時工不下百人。其他除了少數人經營商店,大多數從事勞力工作。
過去,這個聚落的形成是時代下不得不的悲劇。據在這出生長大的第二代、曾任里長、出嫁後仍回來林森北路開餃子館的禚淑雲指出,這是四十多年前跟隨蔣中正自廣州撤退來台的同一軍山東兵,退役後無產、無收入的袍澤,就暫時在已埋葬二千個日本人的墳墓堆上撘棚而居,初期並靠做山東饅頭販賣為生。
父親也是來台後賣過饅頭的山東兵,四十多歲的禚淑雲操著山東人宏亮的口音說道,她從小叫爺、叔的長輩後來了解大陸已經回不去後,才就地取材把墳墓推平,拿墳墓上的石材當建材,撘起簡陋住宅。一塊塊寫著昭和幾年的墓石散落各面牆壁。至今甚至還有完整未破壞的墓碑立在住戶的房子。
由於日據時代日本人就已規劃遷墓,將這劃為公園用地,國民政府來台後沿用日人都巿計劃,這群外省老兵就一直將就、沒有產權的住了下來。有許多人後來當了三輪車夫,因為收入微薄,子女教育程度普遍低落。禚淑雲的兄弟都高中畢業,「這已經很不錯了,」她說。
這第二代數不出五個大學畢業生。儘管有一部份經濟狀況較好,可以在外購屋,但大多只買得起小小的國宅,很少把他們的長輩接出去。而更多的第二代因收入不高,仍在這結婚生子,將居住空間擠的更加不堪。
而儘管有人遷出,遞補進來的也大都是來自台灣各地的低收入戶,使得這永遠是窮人的天下。
客家人梁興登一家就是典型外來遷入的例子。自梁興登死後,整日掉眼淚的七十三歲梁母,先生在日據時代到南洋當軍伕,結果一去不回。她二十多歲守寡,獨立撫養一對兒女。二十九年前她把苗栗家產賣掉得一萬多元,來台北花九千多元買下現在住的房子(使用權),「別的地方也買不起,」梁母回憶過去,不停恨恨的嘆息︰「我是一輩子壞命壞到底。」
七月中旬一個燠熱的午後,一群街坊鄰居擠在狹窄的巷弄中,討論要如何向台北巿政府爭取做公園的同時,能留一塊地蓋國宅,安置現有住戶。「否則叫我們去住那?」一位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子蹲坐在牆角矮石上說著︰「這夏天蚊蟲多,通風差,很熱,要有辦法誰要住在這?以前遷不走,現在房價飆漲那麼高,更不可能走了。」
也有住戶批評政府硬要拆除這違章,是「窮人居無地,富人享綠地」的寫照。
窮人消失不掉
或許明年,或許後年,政府的拆除大隊就會光顧這。但拆的掉、可以馬上看不見的只是違章的外表。
窮人卻消失不掉。在這個貧富差距愈來愈大、土地飆漲的社會,窮人已愈來愈難翻身。求得一屋居住,對很多都巿新興中產、知識份子已經很難,更何況這群跟鬼同居數十年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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