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台東,燥熱。豔陽高掛的午後,層層海浪前仆後繼拍向花東海岸,席捲而來空氣中瀰漫的一股海水味,在這樣東部遼闊的海邊享受片刻的寧靜,對於迷戀釣魚的陳建年來說,是平日最大的滿足。將活蹦亂跳的海上戰利品轉換為紙上拓印,海洋,又記下了他生命中的一筆戰績。
然而,海洋之於陳建年來說,絕對不只如此。今年的金曲獎典禮上,一曲平日隨性創作的「海洋」,不僅感動了評審,也翻動了陳建年的警察生活,以及他的故鄉,位於台東南王村的卑南族部落Puyuma。
六月,一場位於警察大學畢業晚會壓軸,台上,警校畢業的陳建年穿戴著自己繪製的圖騰帽與背心,一會彈著那把精心傑作的七彩條紋吉他,一會吹奏著自己做的排笛,賣力演唱。台下,身著警校制服,原先正襟危坐、神經緊繃的畢業生們情不自禁舉起雙手,隨音樂擺盪。
隨性唱唱贏得大獎
一股部落夏天的氣息,隨著陳建年的音樂蔓延開來。
融合吉他、排笛、溪水等自然樂聲,這位金曲獎評審口中「六、七○年代的民謠詩人」,從來沒有意料自己所謂「鄉下地方隨便唱」的音樂,竟然能夠一舉拿下最佳男演唱人、以及最佳作曲的大獎,在轉眼的剎那,譜出一段歷史的樂章。
舞台上的騷動延續到南王村。
在這裡,陳建年的音樂不但成為南王國小老師的教材,甚至有機車騎士在陳建年值勤時刻意違規,只為了要一張陳建年的簽名罰單。
曾經,號稱卑南歌謠之父的外公陸森寶創作百餘曲歌謠,留下一曲「美麗的稻穗」傳唱後世,現在,嶄露頭角的陳建年頗有接班之勢。
然而他卻選擇沈寂。
自從國中開始創作,歌曲「故鄉Puyuma」等走紅救國團,並且成為台東縣團委會必教歌曲以來,陳建年的音樂之路或許走得堅定,但是踏上歌手一途,卻是外甥女,同時也獲得今年金曲獎最佳新人的歌手紀曉君出片所帶來的偶然。
「說真的,我對自己的作品沒有信心,」陳建年帶著靦腆的笑容說︰「我得獎害陶喆、王力宏的歌迷失望了,真的很不好意思。」
無論是誰,第一眼看見陳建年,都很難想像這個走路時低著頭、埋藏在人群後的,就是當今樂壇炙手可熱的新聞人物。「以前在合唱團裡面,主唱永遠不是他,」台東縣團委會輔導員楊瑞慶回憶,陳建年在高中時期和親友四人組成的「四弦合唱團」中,擔任的是伴奏。
自創樂譜音符
事實上,儘管作曲無數,然而未曾接受過專業音樂訓練的陳建年並不識樂譜。自創符號,「他的樂譜只有他自己看得懂,」曾任救國團輔導員的表哥林志興笑著說。
從小就跟著親友哼哼唱唱,陳建年認為自己的音樂天賦來自於部落。「讓我最快樂、最滿足就是和好朋友在野外唱,沒有麥克風,大家都是很隨性的,」回憶起部落生活,陳建年隱藏不住調皮本性地聲調抑揚頓挫,圖騰帽下的雙眼在原本深邃的輪廓中,更加充滿神采。
然而,得獎後馬不停蹄的媒體通告以及無法回絕的公差表演,不僅違背了他的音樂理念,也擾亂了他原本的生活。
「我不想這樣子,我真的很苦。」對於此刻正因為出公差而待在台北,一會又要趕飛機的陳建年來說,得獎帶來成就感,也平添困擾。
犯人家屬要求合照
這樣的不適應正反映出文化差異性。民族音樂評論者林谷芳指出,原住民本身便沒有一個表達藝術的系統,「他們的音樂特徵,是唱給自己聽,而非表演給別人看。」
然而在台灣一切商品化的趨勢下,音樂卻是一種消費。
在警局,曾經有同事的太太拿了一百多張CD,要找陳建年簽名。「有一次押送嫌犯到法院,犯人的家人竟然要與陳建年合照,」警備隊同事吳竹勝描述。而在家裡,一旦媒體到訪,太太馬上帶著小孩外出避開,更令他心生愧疚。
拋開紛擾,陳建年現在最想做的是回歸平淡,重新做個南王村的快樂警察。這段令人欽羨的際遇,或許只是陳建年生命中一段意外的旅程,但是卻在音樂界掀起一股風浪。
來自金曲獎的肯定,被資深樂評陳樂融形容為「原住民的勝利」。
水晶音樂老闆任將達透露,金曲獎過後,現在市場上已經有不少主流唱片公司,正在積極接洽原先並非熱門的原住民創作歌手。
民歌風格濃厚
這樣的熱潮讓人聯想起郭英男。然而不同於郭英男那時而遼闊深邃、時而低沈抑鬱的原音嘹亮,林谷芳指出,儘管在心態上可以看到陳建年的原住民背景,但是他「在音樂特質上,並非原住民音樂。」
事實上,陳建年認為影響自己音樂風格的,除了原住民傳統歌謠,還有民歌的吉他彈奏、以及西洋音樂的藍調旋律。「Eric Clapton,唱的”Tears in Heaven”,我受他的影響很大。」
主流的音樂體驗帶來原住民族群中的另一種疑慮。「這樣的音樂已經漢化,不能代表原住民,甚至還會扭曲,」獨立製銷原住民音樂的部落工作隊成員于定國說︰「真正的原住民音樂要的是原汁原味,只有四個字:涕然淚下,」他堅持。
這樣的評論也是陳建年在未來音樂創作面臨的挑戰。
對母語的疏離
無可否認,雖然生長在部落,然而歌曲多以中文入詞,偶而參雜父親陳光榮的母語翻譯。事實上,從小接受漢化教育的陳建年並不精通母語,自然與母語歌謠的學習與創作產生一段距離。
儘管學母語是父親唯一的期待,然而在成長過程中,陳建年回憶,父母親和他說的都是國語︰「他們害怕孩子出去講話帶山地腔,會有自卑感。」而原先只和「阿公、阿媽」溝通的母語,也因為老一輩的凋零而喪失練習的機會。
然而對於未來,仍有一股莫名的使命感督促著他。「創作還是會繼續,還是要作跟我的族群和文化相關的音樂,所以我還會努力,」將天賦歸於祖先,陳建年語氣堅定地說︰「我很慶幸自己是原住民。」
不是傳統古調、不是祭典歌謠,陳建年的創作或許看不到歷史深度,但絕對富含原住民生活的厚度。「原住民傳統歌謠是很悲壯的,但建年的音樂是很生活的,」錄製專輯的製作人鄭捷任對陳建年的音樂下這樣的評斷。
「如果原住民得獎可以引起大眾對原住民音樂的關心,甚至激發原住民對自身文化的重視,倒是蠻好的,」林谷芳仍有他樂觀的理由。
即使沈寂,對於音樂,陳建年仍然保留創作的熱忱,甚至對自己有著更多的期許。「我會把它當作上帝給我這樣的使命,」他認真、堅定。就像午後的一陣大雨,躁熱的南王,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清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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