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資快速撤出大陸

「日產撤回中國大陸合資事業計劃」斗大的標題，登上去年十一月十五日，日本經濟新聞的第一版頭條。
前不久，九家福岡縣的電鍍業者，也公開宣布打消集體在大連投資建廠的計劃。＜br/> 日本企業投資大陸的成長曲線，出現不同於以往的變化。＜br/> 七○年代，呼應鄧小平推動沿岸地區改革開放的政策，一向被批評「過於謹慎」的日商，開始第一波的投資行動。不過，直到八○年代，總投資金額只在二億美元到四億美元之譜。＜br/> 進入九○年代，情勢扭轉。特別在九二年之後，日本泡沫經濟破滅，日圓攀升走高，對大陸投資額急速擴大，九五年投資契約金額達七十六億美元。九六年上半期的投資金額，更超過美國及台灣，僅次於港澳，居大陸外資第二位。＜br/> 投資企業也從初期的鋼鐵、家電等重量級的大廠，橫面延展到金融、流通及中小零件製造業。＜br/> 然而，從九二年起一路擴大的對中投資趨勢，在九六年下半年卻明顯降溫。原因何在？＜br/> 多項調查顯示，大陸修改外商優惠政策的手法，最讓日商不敢領教。＜br/> 日本經濟學人雜誌指出，從九四年起，中國大陸就大幅修改外商優惠政策。例如「統一外資企業與本國企業的稅制」、「課徵外資企業辦公室、事務機器、公司用車的稅」、「調降出口退稅比率」、「進口機器設備課稅」等。＜br/> 福岡縣的九家電鍍業者，在籌備設廠的階段，得知進口機器設備將被課稅的消息，投資意願涼了半截，因為投資建廠成本將超出預算。預期跟進投資的廠商，也紛紛重新考慮，回收風險頓時升高。＜br/> 外商優惠政策轉向的原因之一，是許多大陸國營企業陷入赤字泥淖，紛紛抗議對外資的種種優惠待遇，造成「不公平競爭」的環境。根據大陸國家統計局調查，四三．七％的國營企業正虧本經營中。其次，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的條件之一，是必須對本國企業及外資企業一視同仁。＜br/>＜br/>修改政策不按牌理＜br/>＜br/> 儘管如此，中國大陸修改政策手法「就像貓眼一般，」日本經濟新聞形容，不按牌理出牌，令日商無法及時應變。＜br/> 去年五月下旬，江蘇省稅務當局發表稅務變更通知，內容是自七月一日起，不論本國企業或外資企業，凡屬加工貿易企業，必須繳納出口額的一七％，做為加值稅，其中九％可辦理退稅。言下之意，剩下不退稅的八％，等於變相增稅。＜br/> 在蘇州新區工業區內的三十七家日商，要求蘇州市政府說明，只得到「中央的指示，詳情並不知情」的回應。日商不得已只好連署請求收回成命，至今雙方的拉鋸戰仍在持續中。＜br/> 去年二月，中共中央發出通令禁止部份都市的外資企業，在一個以上的銀行設立戶頭，以控管外商外幣保有額度。這個規定從發令到實施，不過短短的一個月，讓許多進出口金額大的企業，幾乎面臨外幣短缺的危機。＜br/> 地方政府各種名目的稅外稅，也令日商對大陸投資望而生畏。＜br/> 福岡的電鍍業者在工廠施工前一刻，打消投資企業的原因，除了大陸政府的政策搖擺不定之外，也是惟恐稅外稅帶來無形的生產成本。已在大連市投資設廠的日商，都有被各路人馬以各種名目要求樂捐的經驗。例如消防隊人員登門造訪，表示開發區的日商企業日益增加，消防車不敷使用，希望能提供增購經費。＜br/> 所幸大陸中央開始重視稅外稅的問題，展開取締行動。根據設於東京的日中投資機構調查，福建省的福州市一地，在整理稅外費用時發現，琳琅滿目共有九十二項，包括道路鋪修費用、國營企業救援金、教育補助等，可見問題嚴重之一斑。＜br/> 而當初誘人的市場，如今日商卻看得到做不到。＜br/> 在日本企業的眼中，中國大陸的定位不只是「輸出基地」，更是誘人的「消費市場」。＜br/> 日本輸出入銀行在去年的海外直接投資調查顯示，日本企業投資中國大陸的理由中，有五八．三％的企業表示「為了開拓新市場」，四九．二％表示「確保市場」，顯示大陸的「市場商機」的魅力，首次超過「廉價的勞動力」。＜br/> 然而，日商是否能如願以償地做十二億人的生意呢？很難。首先，外資廠商不能從事在許多國家已經行之有年的直接販賣。如果要內銷，可以，但必須透過國營的仲介業者。這方面受到許多政治因素影響，雖然可以透過由外資經營超市及百貨公司鋪貨，但只限於大都市，無法打入幅員廣大的消費市場。＜br/> 不少日商透露，習慣了日本國內的物流通路體系、四通八達的運輸網路，很難想像中國大陸狀況頻出的道路運輸、仿造贗品的橫行、應收帳款無法回收等種種現實。不過，這些都是必須事先考慮的風險成本。＜br/>＜br/>合資糾紛不斷＜br/>＜br/> 日商進駐大陸，往往採取合資方式，與中方企業共同拓展事業。日經商業週刊指出，因為契約觀念和經營理念的差距而發生的糾紛，層出不窮。＜br/> 日本不鏽鋼給水塔最大廠商森松工業，在九○年展開合資企業時，就吃過苦頭。＜br/> 糾紛起於經營方針的差異。森松希望眼光放遠，先進行投資。急於短期獲利的中方，則主張第一年就要賺錢，堅持提高出口比率，停止雇用新人，並提出在契約中明定「每年獲利率一○％以上」、「作為出資金額一部份的土地如果地價上揚，上漲部份應退還中方」等要求。＜br/> 提供出資金額七成的森松工業，照理說握有經營決定權，但為息事寧人，再三溝通，好言相勸，仍然無法達成協議，生產也一直無法步上軌道，陷入半癱瘓的狀態。＜br/> 中方的示威行為還在後頭。由於合資新廠與中方的工廠廠區相連，雙方在訂契約時講好，當停電時，由設有發電機的中方提供臨時用電。但停電時，中方不但不提供電力，還將兩廠間的牆壁拆毀，自行放置機器設備。＜br/> 九三年五月，新人面試當天，中方封鎖工廠大門，不讓面試者進門。森松工業忍無可忍向地方政府求援，請求居中調解，並在事後提高出資比率到九成，取得中方不干涉經營的承諾，事情才告收尾。＜br/> 對日商而言，觀念想法加上語言的隔閡，都在投資大陸的藍圖上，投下或多或少的變數。＜br/> 一項對中國大陸、日本、韓國等三國企業領導人價值觀的跨國性調查顯示，日韓兩國對工作的期許，第一要符合自己的興趣，而且足以發揮能力；中國大陸則是高薪資。第二是公司宿舍等福利完備。＜br/> 對於企業應該扮演的角色，日韓認為前兩位分別是重視消費者的「提供優良商品」及「追求利益」；中國則是肩負國家使命的「經濟成長」。＜br/> 負責調查日方企業人價值觀的電通綜合研究所表示，此類意識調查可以增進彼此了解，為未來的合作關係消除不必要的摩擦。＜br/> 真正讓外商投資降溫的，恐怕還是陣陣傳來消費市場飽和的訊息。＜br/> 過去十年，一直維持每年九％以上經濟成長的中國大陸，去年出現景氣減緩的徵兆。＜br/> 大陸國家統計局估計，經營不善的國營企業，去年庫存貨品的金額，高達七兆日圓（約合一兆七千多台幣），而且共有如小型電子計算機等二十八種工業製品的生產設備，處於休業狀態。＜br/> 連最被看好的汽車市場，也籠罩陰影。佔有中國大陸汽車市場五成的VW，和吉林長春廠合資第一汽車，去年一年持續生產停擺狀態，數千輛汽車放置曠野，任憑風吹雨打。而和廣州的廣州汽車合資的法國汽車廠標緻．雪鐵龍，去年生產了五萬輛，只賣出二千七百輛，從八五年進入大陸投資，至今仍無法脫離虧損的困境。＜br/> 原本計劃投資兩百億日圓（約合五十億台幣），製造排氣量二千四百ＣＣ小型卡車用油引擎的日產，一方面鑒於市場飽和嚴重，加上合資對手的南京汽車同時和福特汽車談合資計劃，讓日產和福特雙雄競爭，坐收更有利的合資條件。加上釣魚台事件，惟恐反日情緒影響中央政府最後決斷，於是先打退堂鼓。＜br/>＜br/>投資環境尚未成熟＜br/>＜br/> 「改革開放的經濟方向不會變」，不少派駐大陸的日商企業負責人對後鄧小平時代頗具信心，然而也承認距離讓外資安心投資的環境，還有一段很遠的路要走。＜br/> 不可否認的，中國大陸仍然是蘊藏無限商機的消費市場。日本經濟學人雜誌提醒，當中國大陸政策急轉彎的現在，外資企業應該一改過去一窩風的投資作風，深入評估投資風險，重新擬訂「登陸」策略，才不致鎩羽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