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務外包」精鍊企業競爭力？

　精簡人事、增加人力調度彈性，是企業業務外包的一個重要原因。

　廠區眾多、業務繁雜的台塑，就經常將許多周邊或非常態性工作，交由外面的專業小包商處理。台塑林園廠駐廠副理朱益謙說，台塑的外包商都是十人以下的小包商，各有專精，業務範圍小、調度彈性大。

　以高雄林園廠每年的歲修為例，一星期左右的歲修期間，台塑就需要四、五百個臨時工人，換零件、除鏽、檢查機械，而台塑只用二十位自己的員工監工。

　國營事業模範生中鋼從六十六年建廠開始，也已逐步將一些「非生產線上工作」外包。「既不會造成生產流程瓶頸、影響核心產品品質，又可以達到人事精簡的目的，」中鋼工業工程處處長古垣春分析中鋼外包業務的特性。

　目前中鋼本身員工有九千三百人，而天天到中鋼「上班」的外包工人，也有近三千人，分屬一百一十家外包廠商。外包商負擔了中鋼四分之一的工作量，為中鋼處理廢鋼切割、維修近二千台冷氣機、照顧近三萬棵樹。去年，中鋼的外包業務金額高達二十五億元以上。

廣告

　勞務外包為中鋼人事、作業經費節省下可觀的成本。像個精明的老闆，中鋼精打細算：中鋼員工平均薪資五萬元，外包工人只要三萬元，每月光是薪水就節省六千萬元，而且不必支付外包工人年終獎金、勞保費、退休金……。

　近年來政府決定以每年五％的比例精簡人事。「窮則變」，促使很多公家單位也成為勞務外包的先驅大戶。例如，中船資訊部門就有十多位負責電腦輸入、影印、處理雜務的「外包職員」；高雄市政府也雇用了將近五十位。這些「外包職員」的薪水比正式員工少一萬元，雇主不滿意還可以隨時請人走路。

　甚至還有公營事業進行「整廠外包」。三年前，由於淡旺季生產人力調配頻出狀況，台肥公司原本需要三十位人力的雲林大埤廠，開始委託鶴群電腦代為處理所有勞務工作，如電腦操作、銲接工、警衛等。台肥只留下主任、工程師等七人，負責關鍵性的廠務運作和製程管理。

廣告

　「景氣這麼差，不創新就會被淘汰，」鶴群總經理陳志英原先是因為不景氣而求變通，卻發展出這個專門接政府業務的獨門生意。「設備是政府的，營運責任是台肥的，」陳志英評估，這份獨門生意不但解決公家單位精簡人事的需求，對外包商而言，風險也很低，是雙贏局面。事實上，除台肥外，中船和高雄市政府的「外包職員」也都是鶴群的員工。

　非關企業核心競爭力的行政工作，也常是企業界優先考慮外包的業務。台北敦化南路口亮藍色的大樓中，IBM有近二百五十位來自東宜資訊的行政支援職員，負責處理IBM的總機、採購、總務、電話行銷工作，和IBM近九百位員工在同一幢辦公大樓上班。也就是說，在IBM大樓內穿梭來往的職員中，每四個人就有一個是「外人」。

　除基本勞務、行政工作外，一些「不具經濟規模」的專業技術，也常是企業外包業務的重點。

廣告

　IBM十六樓的辦公室中，工商企業服務處長孫錫銘像個指揮中心的指揮官，控管著全省近六十家、IBM稱之為「事業夥伴」的電腦維修外包廠商。另外，IBM也將一些專業的電腦業務，例如程式設計中較規格化的部份，交由外面九家軟體公司、近百位程式設計師處理。

 

中央廚房「買服務」

 

　較令人驚訝的是，在IBM外圍協助IBM提供服務的人數，竟然三倍於IBM本身的員工，而IBM每年支付外包廠商的金額也高達二、三億元。

　IBM打過算盤：以程式寫作為例，外包可以節省一半的成本。「就好像中央廚房，把不具經濟規模的專業交給外面，」孫錫銘形容這種專業外包，是一種「買服務」的觀念。

　買周邊服務是為了達成一個很重要的目的：核心競爭。

　孫錫銘指出：「IBM只留下最優秀的人，選擇往特定專業技術發展，附加價值更高。」事實證明，讓員工專注於核心競爭所創造的業績確實更高。八十三年IBM每位員工平均產值九七六萬，比七十九年（東宜職員還沒來時）足足提高二○八萬。

廣告

 

虛擬企業

 

　根據「虛擬企業」(Virtual Corporation)一書，在變化迅速、高度競爭的時代，企業必須外求資源，和外圍供應商、協力廠商形成虛擬企業，不斷彈性變換隊形，以快速因應市場機會及顧客需求。然而，核心企業與外圍廠商之間、員工與企業之間也因而變得關係曖昧，命運與共的關係必須重新釐清。

　虛擬企業運作中，不但潛藏管理失控、品質難以確保的風險，更隱含了大企業轉嫁社會責任的疑慮。

　外包員工不熟悉核心企業的運作要求，甚至會產生生命安全顧慮。台塑連續發生意外，台塑主管對媒體說明時就指出，臨時性外包工人不熟悉廠區作業、或未遵照作業安全規定，都是意外發生的可能原因。

　企業文化無法貫穿外包廠商，也是勞務外包企業常碰到的管理難題。中鋼工業工程處長古垣春指出，中鋼就曾發生無法調度外包工人支援其他業務的狀況，最後中鋼只好找自己的員工下去做。

　陳芳伶在IBM負責督導五位東宜職員處理行政工作，她指出：「外包員工流動率很高，通常做一、兩年，知道自己不可能成為IBM員工，就走了。」她覺得，「外人」總是很難對企業許下長期承諾。

　勞務外包更需面對業務機密外洩、曝光的風險。最近幾年，和泰汽車宣傳品貼名條和寄送的業務，都是包給民間郵局負責。去年，和泰卻發生客戶名單外流的意外，「還連續發生兩次」。和泰業務副理劉森源心有餘悸地說，外包商的工作控管和忠誠度畢竟不如自己人，而和泰最後還是必須派人到外包商作業現場監督。

　業務外包趨勢興起，也隱含著社會衝擊。差別待遇、欠缺工作保障，常使外包人員成為企業中游離的「邊緣人」，生活中暗藏「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不安定感。

　外包公司員工的困擾之一，就是缺乏歸屬感。到IBM上班已經一年半的東宜職員葛玫伶，說起話常帶著笑容，但語氣中明顯有著一絲壓抑的情緒：「我們不是IBM的人，他們能進IBM，是個人的本事。」

　在中鋼外包商銓益的工寮中，四、五位工人剛下工，衣服滿布黑油污，嘴角沾著檳榔紅，他們和一般衣著乾淨的中鋼員工可以立刻被分辨出來。在他們的眼中，自己的生活充滿了不公平、不安定。雖然享有勞保和健保，但他們沒有中鋼員工的業績獎金，也沒有年終獎金。他們領的是日薪，有做有錢，沒做工就沒錢。對銓益或中鋼來說，他們都是臨時工。

　「到外面做臨時工薪水多一倍，可是工作不穩定。」「我們也想組工會，但不知道要怎麼做。」「中鋼的游泳池、網球場，我們都不能用。」擠在兩坪大的工寮裡，中鋼臨時工七嘴八舌地說著，一種不平的氣息，在業績風光的中鋼角落蔓延。

 

工作弱勢族群

 

　外包工人常常是一些年紀大、學歷低的工作弱勢族群。今年七十歲、為中鋼做了十九年外包商的良安工程負責人鄧率說話很大聲：「我不是中鋼人，手下三百個員工都是些六十歲的老人，外面也沒人要。在這裡誰跟誰講情理？一切依照契約行事。」

　外包員工和企業之間是一種新關係，不再是雇傭，而是承攬契約。中山大學財務管理系教授張玉山，對勞務外包可能引發的社會衝擊，頗感憂心：「未來會變成弱肉強食的世界，過去企業主有很多恩慈，但現在隱含著『暴力』。資本家的責任愈來愈少，對外包員工是會比路人好一點，但比對自己的員工還是差很多。」他預測，隨著企業將愈來愈多的業務外包出去，伴隨發生的社會問題也會愈來愈多。

　大企業因應組織精簡的大趨勢，將邊緣業務外包，會不會也將責任和恩慈一起外包？企業回歸核心競爭力的同時，和外圍支援體系正形成一種新的權利義務關係。業務外包趨勢中，企業、外包勞動人口、整體社會都在接受新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