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八百多萬儲戶數,台灣幾乎人手一本郵局存款簿,擁有「大眾帳房」稱譽的郵政儲金匯業局(郵匯局),蘊藏了許多人第一次理財的回憶。
今天,郵局的儲匯部門依然在鄉鎮地區、軍隊、學校及公教單位,發揮重要的金融功能。不同的是,郵匯局正力圖擺脫過去單純吸收存款的行政機關角色,希望轉變成為功能齊全、「公司化」的專業金融機構。
去年十一月,經建會服務業自由化小組召開會議,郵政總局提出改制方案,計劃在公元兩千年之前,將自己變成一個行政監督機構。轄下則另外設立一個擁有郵政銀行、郵政壽險公司、郵遞、櫃台服務等子公司的中華郵政控股公司。
郵政總局思變,從現任總局長許介圭八十一年上任後開始。去年九月,許介圭陪同交通部長劉兆玄前往歐洲,發現歐洲國家郵政、郵匯機構的改造頗為成功,原本希望先觀察電信總局民營化結果的腳步,立即加快。
郵政總局的改組,無異將在國內金融界造成很大衝擊,而其主要原因,就是轄下郵匯局太過巨大。
郵匯局目前擁有存款總額超過二兆,約佔國內金融機構存款總額的一五%,比國內最多存款的公民營銀行合作金庫,還要多出八千億。八十四年度,郵匯局簡易壽險的保費收入也超過五百億,僅次於國泰和新光,是國內第三大壽險業者。
郵匯局同時也是國內最大的公債持有者,超過一千億元。
為什麼郵政總局不滿足現有的優勢,急欲脫胎換骨?
「現在的經營方式,很快會變得不好,」劉兆玄在去年十一月底,參加郵政總局「郵政經營策略整體規劃」研討會時,對郵政總局提出預警。
管理大師韓默( Michael Hammer )在「改造企業」一書中分析,有三種組織會進行全面的改造。第一種是處於危機中的組織。第二種是歷經大環境改變,必須面對全新世界的組織。最後一類決心改造的組織,是為了創造優勢,領先競爭對手。
郵政總局顯然屬於第二種。
經營逐漸惡化
所有老、大機關的問題,今年將滿百歲的郵政總局幾乎都有。郵政總局員工將近三萬人,其中郵匯部門一萬二千多人,人事成本約佔總成本的七五%,是典型的「人力密集產業」。
未來的市場競爭也令郵政總局忐忑不安。「民間的競爭很有彈性,他們可以只做賺錢的部份,」許介圭擔心體積龐大的郵局必然有的彈性問題。
經營的惡化,很多地方也可以看出徵兆。
最近五年,郵匯局的獲利能力持續大幅下降,純益率從八十年的一四.七八%,降到去年的六.一一%(見表)。「去年九月以來,很多農會的存款跑到郵局,可是都是存定存,表面上存款增加很多,實際上都沒賺到,」儲匯處副管理師嚴秋艷說。
儲匯處處長阮福耀分析,由於郵局的定期存款不斷增加,但活期的存簿儲金不斷減少(七十七年存簿儲金佔存款總額六六%,到去年只剩下三六%),而郵匯局的存款都是以一年期定存的利率轉存央行和其他金融機構,活期和定期間的利差是郵匯局主要的獲利來源,因此定存增加,對郵匯局的盈餘沒有任何幫助,反而增加人事作業成本。
對金融、保險業者來說,郵匯局的改制就像火山熔岩正醞釀迸發,不知道誰將被波及。
角色備受爭議
郵匯局由於隸屬交通系統下的郵政總局,因為不受金融、保險法規範,常被稱為「金融怪獸」,角色備受爭議。「實際上經營金融保險業務,但卻不受銀行法和保險法的規範,」世華銀行營業處長黃谷波一語道破業者的困擾與不滿。
現有體制下,郵匯局行政上歸交通部管轄,業務上應受財政部監督,但這個政大銀行系教授殷乃平口中的「化外之民」,實際上卻「很少受到財政部的監督和管理,」財政部金融局副局長張秀蓮也坦承。
例如,銀行要新設分行,必須向財政部提出申請,然後向經濟部辦理公司登記,最後才能從財政部手中獲得營業執照,而且每家銀行一年最多只能增設五家分行。郵局分支機構的增設,卻完全不受財政部管制。最近五年,增設的郵局都在十處以上,七十三年更曾一口氣增設五十處以上。
南山人壽總經理林文英也指出,保險業的保單,必須受到財政部保險司的嚴格審核;業務員也必須經過完整的訓練考試和登錄,才能「拉保險」。但是已有六十年歷史的郵匯局簡易壽險業務,卻都靠郵局員工「兼做」,拉存款客戶「順便」買保險。
林文英指出,保險非常專業,不應該在存款和保險間存有「模糊地帶」。他苦笑說,連他的兒子都曾經在郵局十萬元的定存到期後,差點買了郵局的簡易壽險。
郵匯局還享有另一大特權:由於行政機關的角色,郵匯局的收入免稅,連帶存戶的利息也免稅,但一般銀行活期儲蓄存款利息所得卻必須繳稅,形成不公平競爭。
過去經營金融業務受到限制,未來正式加入金融體系取消限制後,譬如可以經營放款業務,將對金融市場造成重大的衝擊。
除了「特權」外,郵匯局在競爭上還有不少優勢。目前台澎金馬地區共有各級郵局一千二百多家,在國內近五千家金融機構中,佔二六%。而國內現有三七○個鄉中,有一五二個鄉除了農漁會和信合社外,沒有其他金融機構,但卻只有一個鄉沒有郵局。
營業時間長是另一優勢。根據台灣經濟研究院的研究,扣除週日及國定假日,郵局總營業時間約較一般銀行多出九十八個營業日。另外,由於郵局也是目前每天三點半以後唯一收受存款的機構,因此也成為這一時段內存款吸收的寡佔者。
追求自主經營
雖然擁有特權加優勢,郵匯局卻決心推動改制,主要原因就是為了追求自主權及營運效率的生機。
靠著一紙行政院院會的「十二項指示」,民國五十一年郵匯局准許在台復業,但規定不得辦理放款,除了準備金之外,必須將存款全部轉存中央銀行。因此,郵匯局便被賦予吸收國內游資、控制貨幣的政策性任務。
如同中油等國營事業,郵匯局每年有盈餘目標,平均每年七○%以上的盈餘要繳回國庫,另外還要補貼郵政經營部份的虧損。
但郵匯局的盈餘正在縮水中。八十三年度的盈餘有一二七億元,去年降到一二二億元。
立足點不平等的競爭下,郵政總局局長許介圭坦承,「郵政盈餘與本身的經營效率,沒有直接的關係。」
「晚動不如早動,小動不如大動,危機將會帶來新的轉機,」劉兆玄斬釘截鐵地說,郵政事業感受到的壓力雖然沒有電信事業強,但未來的衝擊將會一樣大。
尤其,改制計劃還在研議中,未來定位不明,當然引發不安。
引發業者擔憂
對金融、保險業者來說,郵匯局搖身一變為銀行、壽險公司,等於市場上突然出現大巨人,當然引發憂慮。華信銀行雙和分行籌備處主任汪海清擔憂,如果郵政銀行朝「零售銀行」的方向改變,郵局地點多,加上深入社區,「新銀行恐怕就沒得混了!」
金融學者殷乃平建議,郵政銀行未來應該朝專業銀行發展,譬如提供中長期資金,用於公共投資或民間重大建設,「而不是在零售市場和一般商業銀行競爭」。他強調,郵匯局太大,能和它競爭的人不多,而且原先免稅、不受金融法規限制的情形,必須消除,才能維持公平的競爭點。
「動機沒有錯,但專業能力、人才是一大問題,」怡富證券投資顧問總經理宋文琪指出。財政部金融局副局長張秀蓮也質疑,在不同的金融、社會制度下,將歐洲的做法移植國內是否恰當?
事實上,郵匯局的任何改變,對台灣貨幣政策、財政收支,都有莫大的影響。
中央銀行業務局局長林維義指出,目前郵匯局轉存央行約一兆多元的存款,透過財政投、融資挹注公共建設,過去對國家經濟建設貢獻很大,而且也是央行貨幣控制的重要工具。如果沒有了郵政儲金,對國家建設和貨幣政策,影響很大。
在財政方面,過去郵政總局不必繳稅,但盈餘繳國庫。改制後,盈餘改納稅,而營業稅是地方稅,「可能會引起一場中央與地方財稅之爭,」台經院六所所長董瑞斌分析。
除了外界反應、政策任務的考量,郵匯局的轉變還面臨內在抵制。
「現在大家都在問,要去哪個公司比較好,」一位郵匯局的基層員工點出許多人心聲。許多人擔心公司化後,自己的權益會受到侵害,特別是公務員的身分和福利。
有電信三法在立法院審議,大批員工抗議的前車之鑑,許介圭表示今年將積極對內宣導溝通,未來公司化後,人員將採聘用方式,可是現職員工的工作權和身分權會明定予以保障,以消除員工疑慮,凝聚共識。
「郵匯局高利潤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對於郵匯局的未來,許介圭的危機意識極端強烈。事實上,根據企業變革的經驗,在組織中體察到大環境已經改變的人,永遠是關鍵的少數。許介圭希望在兩年後退休前,為郵政總局做最後的一搏。
只是,對一般存款大眾而言,郵匯局的改制或許只是意味存款利息免稅的好日子,即將結束。但對國內金融財政、貨幣生態而言,郵政總局的變,無異醞釀迸發的火山,它將如何改變整個生態,大家正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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