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腰與笑臉的人生

　你看各色各樣的人物，無不抱著小媳婦心態。現在我低聲下氣，為著是求得某一幫助，一旦得手，就可揚眉吐氣，把心頭的委屈發洩到自己的小媳婦身上。立法委員先生們給公務員難堪，不考慮他們的尊嚴，乃是因為他們參與選舉，要拾棄尊嚴，低聲下氣才能贏得這樣的職位。上級不為下級留尊嚴，是因為他的上級不為他留尊嚴。低頭哈腰在商界更是一種生活方式。中國自古以來的人際關係，就有這種轉嫁心理在作崇。

　有人問我個人的經驗。我只能說我受到的尊重比一般公務員多些，但是辦事仍然要處處折腰。今天為國家做事，抱著滿腔熱血卻踢到鐵板的故事，已經很多了。我們的官僚制度就是逼人折腰的。

　在我們政府的制度中沒有「授權」這個觀念，就表示上級不信任下級，是制度性的。這是世界上最滑稽可笑的一套辦法。部長也許信任你，可是制度不信任你。所以你有個想法仍然受到層層查核，有一個人不愉快，你就要折腰。行政院長也許信任部長，可是制度上不信任他，所以大小的事情，部長做不了主，要行政院的眾機關再覆核一遍。不用說，要想做事，特別是過去沒有前例的，一定要再三折腰，陪盡笑臉才有希望。制度上規定，在行政院工作的剛出道公務員，高過為部長做事的經驗老到的高級官員，更不用說像我這樣似官非官的人了。我不怪那些要我折腰的年輕人，他們只是照章行事。可是這種挫傷人性的制度是怎樣產生的﹖

　人性的尊嚴怎麼來的﹖來自互敬互愛。敬、愛之心怎麼來的﹖來自共信共賴。可是我們社會普遍受欺壓的小媳婦心理、過分的防弊心態，使得台灣成為一個非常不愉快的工作與生活環境。白眼太多了，笑容太少了；焦躁與煩惱太多了，順心的事太少了；折腰太多了，提腰的機會太少了。這一個無形的心靈重擔使我們未老先衰了。（作者為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