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就像一個看板城市,大家一聽到上海,就一頭熱要去。就像一年前股票市場,一聽到網路股就搶進,」一位不願具名的台商說。
上海,這幾年來的確成功地向全世界塑造出一個美好的未來願景。不算世界五百大企業近三百家、不算世界九十幾國都已投資上海,光是台商在上海保守估計有十五萬人左右。
但是,上海真的是投資天堂?
根據英文《遠東經濟評論》前駐上海記者裴美拉今年初出版的新書《新上海》,引用新華社報導,約50%在上海的外商其實都是賠錢的。另一項針對七十位外商經理人的調查,只有40%的人回答,他們賺了錢。
國際的殺戮戰場
綜合許多人的經驗談,除了單純把大陸當成較廉價的生產基地、產品生產完後直接出口,其他業者若想要在上海投資,一般都會碰到幾大難題。
一、不管哪一個行業,所有跨國公司都不缺席,上海已經成為跨國企業的殺戮戰場。
裴美拉的書就以零售業為例,指出上海的零售市場雖然一年成長20%,但是進入的業者遠超過市場成長。
以一九九八年為例,一年內上海的外商就投資七十個購物中心。一九九四到九六年間,百貨公司以平均每月開一家的速度在增加,目標全都鎖定在5%到10%的社會頂尖消費者。一家日本百貨公司的主管因而抱怨:「現在已經有二、三十家百貨公司,競爭六、七十萬個潛在消費者。」
二、這是一個變動超快的市場,必須不斷調整戰略。
太平洋百貨在大陸是少數經營成功的外資百貨,八年來業績年成長20%以上。派駐上海八年的台籍總經理王德明就指出,台灣SOGO賣場,平均兩到五年大規模改裝一次,但是上海太平洋,因為市場變化太快,一年要整修三次。
三、文革十年,使大陸人才斷層,四十歲以上的中高階管理人才普遍缺乏。跨國企業的管理階層因而仰賴自國外引進。這些人薪水高、福利優,成為跨國企業沈重的負擔。
例如,香港房地產商瑞安集團,旗下「新天地」總經理黃瀚泓就指出,新天地七位外籍幹部的成本,加一加可以聘請當地一、兩百人。
四、與先進國家相比,大陸仍不是一個重視智慧財產權的市場,仿冒嚴重,深深困擾許多業者。
以麗仕、旁氏、多芬等品牌知名的國際生活用品大廠聯合利華(Unilever),英國籍的組織發展董事李寶年就表示,大陸市面上掛上聯合利華品牌的商品,約有15%是仿冒的。過去五、六年來,為了抵制仿冒品,聯合利華已花了幾百萬美元。
五、大陸十多億人口看似一個龐大市場,但是要打通路、要打造品牌知名度的成本十本昂貴,不是資本雄厚的企業,很難支撐下去。
然而弔詭的是,投資上海賺錢的雖然不到一半,仍擋不住一波波湧進熱潮。讓大家「心甘情願」套牢在上海的原因,其實是一股堅強的信念:不出二十、三十年,中國大陸一定會超越美國,成為世界最大的經濟強國,而這個大國的中心,又非上海莫屬。
「利用自己優勢來畫大餅的功力,上海發揮得淋漓盡致,讓大家都抱著一個對未來的美夢,容忍現在的痛苦,」一位台商說。
最典型的產業代表之一就是金融業。浦東陸家嘴金融區,一九九五年之後才開始大規模建設,短短六年來已經吸引了六十多個國外金融機構進駐,包括銀行、保險、證券,而且數目還在一直增加中。
但是這些外資,至今仍受到層層管制,獲利的少之又少。證券業就是最好的代表。這一兩年來,全球股市低迷,只有大陸一枝獨秀,每一個大陸內地大券商每年都可以獲利五到十億人民幣,而為數將近二、三十家的外資券商,因為不能做經紀業務,只能乾瞪眼。
賺錢路遙遙?
三年前進駐陸家嘴的一家台灣證券公司,買了近兩千平方米大的辦公室,展示進軍上海的決心。但是不能做內地股市經紀,而在爭取大型企業到海外上市承銷業務時,又競爭不過摩根士丹利、美林等跨國公司,所以至今在上海養十幾位員工,只能「做做市場研究,建立人脈,根本沒有業務可言,」這家公司的首席代表表示。
「但是看在未來長遠的發展前景,這種成本還是要花的,」這位代表相信一旦中共加入WTO,管制逐漸放寬之後,情況就會改觀。
證券如此,銀行又何嘗不是?目前全世界重要的跨國銀行超過四十多家都已進駐陸家嘴。但是為數眾多的國際金融尖兵,加一加只佔大陸總存款的0.5%,總放款的1.8%。
一位在外商銀行擔任財務總監的外籍幹部說,目前外商銀行在大陸只能放款給外資企業,不能借錢給國營事業和個人,不能做消費金融等,還要求每吸收一元人民幣的存款,就要相對吸收兩美元存款,「目的很清楚,就是要外商銀行帶來外匯。」
但是談何容易?因此幾乎所有的跨國銀行,每個月都要跟香港等地的分公司調借美元,做完給人民銀行的報告後再還回去,「反正就是分行間轉帳,調來調去而已,」這位總監說。
其他還有很多限制,例如外匯管制等。「這種管制環境,說上海要成為亞洲金融中心,十幾、二十年後吧,」這位主管表示。
上海的建設業看似很蓬勃,但是外商要賺錢一樣很辛苦。過去幾年,透過土地批租給外商,上海引進了一千億人民幣,幫忙興建了許多公共建設。但是從上海政府手中批租土地的這些外商,至今套牢的仍居大多數。
隨便在上海的房地產業界,很容易就聽到這樣的抱怨:「我九三年時投入一棟十八層的辦公大樓,現在還套牢。」、「我蓋的一棟二十八樓住宅大廈,賣不出去,現在改做出租公寓,也是套牢。」
不過,雖然各行各業都如此辛苦,還是不影響上海的外商投資熱。「不能只看短線,要看長線」、「我們把現在當作是投資期,」上海外商心中關切的,或許真的不是短期能否獲利,而是未來可能實現的大中華市場美夢。
希望這個夢,不會太遙遠。
登琨艷(建築設計師)
不和上海爭 和國際爭
十年前因經營「舊情綿綿」、「現代啟示錄」兩家餐廳而在台北聲名大噪的登琨艷,一九九○年第一次到大陸旅遊,喜歡上了上海,之後每年幾乎花半年在上海,直到九七年正式移居。
前年因搶救蘇州河畔杜月笙舊倉庫免於被拆除的命運,使登琨艷不僅成為上海的名人,還成為國際名人。登琨艷形容「站在上海,猶如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很容易受到世界矚目。」登琨艷十年「蹲點」上海的甘苦如何?
台灣如果有人找你做設計,十之八九會成,這裡是十之八九不會成。在這裡我常常被騙,就是只要騙我的設計圖、點子,但不要我的施工圖。
我被騙過N次,數不完,辦公室裡很多模型都是被騙的作品,從沒有實現過。本地人每次來找我,都說得很好聽,一定會跟我簽約,要我馬上畫設計圖給他,等他拿了圖之後,就「將士一去不復返」。我一開始很氣憤,但是我後來知道這整個國家都是這樣,把它當作是正常狀態,就比較不會有得失。
我現在五十二歲了,一生最想做的是成為一個偉大的建築師。上海儼然是一個超級大舞台,我怎麼能夠在這個大舞台不演出?所以我決定留在上海。
但是在上海生存真的不容易。現在我有名了,辦公室門口常出現全國各地來的年輕人,拎著包包來找我,希望我給他們工作做,但有的學半年、一年,以為都學會就跑走了。這裡的人才,我認為是資質很好,但對於什麼是好的工作品質不太了解。例如我的員工畫完圖也不校正的很多,我都要慢慢教,給他們一年時間學習。我的觀察是大陸人多、聰明、學得快,所以任何技術性的東西,壽命都不超過五年,因為會被抄襲、超越。例如房屋代銷公司訓練很多人才,會被挖去,再來跟你對打,還用同樣那一套know-how,你收費3%,他就收2%。
最近台灣建築業很不景氣,許多業者紛紛組團到上海來考察。我建議他們事先要了解,到上海來不是跟上海人競爭,不是跟台灣人競爭,而是跟國際人競爭,因為世界一流的設計師都來了。而本地的人也慢慢學會市場運作這一套。跟國際比水準,台灣比不上,跟本地人比價位,台灣也比不上,那麼台灣如何在這種夾縫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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