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戴斗笠、身穿汗衫、扛著鋤頭、理著小平頭,夾雜幾許白髮的農民們,在一公頃不到的農地裡,深鎖著眉頭,揮汗如雨地翻鋤、整理、收耕,雙手雙腳沾滿土壤……,這是傳統的小農形象。
相較下,花卉產業是一幅全新的風景:數十公頃的農地上蓋滿一座座溫室工廠,三、四十歲正值壯年的花農,有些還頂著農工碩士或博士學位。他們穿著襯衫、開著車,看似悠閒地巡視花床上花苗的生長,再從電腦系統中觀察風扇與自動灑水系統是否運作正常。
誰說農業是過氣產業?有技術、有人才、有資金,花卉證明台灣的傳統農業也能變身為運用高科技行銷全球的行業。
刺眼的探照燈光在黑暗中暈開,寂靜的夜裡,內湖這個台灣最大的花市集散地早已沸沸揚揚。
一台台剛下交流道的貨櫃車魚貫而入,滿載來自各地、一早被喚醒的玫瑰、洋桔梗、火鶴和非洲菊。數百人邊吵嚷著,邊小心地卸下花身,以便旭日東昇時,讓花兒們大放異彩。
台灣九成五的花卉送到消費者前,總要走這麼一遭,在低溫、含水包裝的保鮮下,進入台北、台中、彰化與台南四個拍賣市場,快速地集貨、賣出,再轉銷各地。
在這裡,隨處感受得到台灣花農、花販、貿易商彼此的競爭,以及對市場的敏銳。
「埔里高山,百合,硬枝、顏色白淨……,」操著閩南語口音的拍賣人員,象徵性地從一箱箱花束中抓起一把百合,簡單描述這束百合的生長背景;雖然只是短短幾句,承銷商呂先生的經驗已告訴他,這裡的貨源很好,他毫不猶豫地按下面前的電腦交易鍵。
十年前,台北花市從荷蘭拍賣市場引進電子拍賣系統,這套系統使得台灣花卉的拍賣市場精密有效率,每幾秒鐘,就有一筆交易完成。
精密有效率,顧客很挑剔
拍賣場的喧囂平息,四個市場電腦交易紀錄馬上聯線到農委會網站「當日花卉市場」的情報站上,一位農民說:「花卉精密的交易網絡,就像股票交易市場一樣有效率。」
與電子產品不同,成長期達一至兩年的花朵,靠著更靈活與複雜的操作,才得以在消費者手上做幾天或幾個月短暫的綻放與停留。
「現在出口到日本的蘭苗,是顧客兩年前下的訂單,」陸仕清波場長陳榮興指著即將出貨的蝴蝶蘭大苗。他說從瓶苗、小苗、中苗到大苗的生長,每月要做一次庫存盤點;輕撫著相處了一年半的蘭花,陳榮興很自信地表示:「每個階段控制到最穩定,為的就是等著這一天,順利交到客戶手上。」
今年七夕,八月二十五日,正好落在週六,在北部有九家連鎖花店的花易購董事長陳錦元預估,今年的需求量會少於西洋情人節,「因為週六不上班,公司送花的需求減少,要送到家裡的人不多,」曾錯估市場的陳錦元,已經從經驗中學到如何避免損失慘重。
三年間,台北市從一千家登記有案的花店成長至一千五百家,花店除了把握供需平衡,還被日益挑剔的消費者,訓練成有全球運籌能力的服務業。
陳錦元就接到顧客指定一○一朵黑玫瑰,價格高達一萬多元的花束,雖然台灣沒有黑玫瑰品種,但陳錦元一通電話與貿易商聯絡,兩天內就能從國外調度鮮花;對他而言,即使坐在台北總部,也能掌握全球脈動。
雖然不像荷蘭有歷經四百年的成熟產業,台灣的花卉經過十幾年經營,不但在農業部門不斷衰退的大趨勢下破局而出,成為少數出口產值持續增加、甚至出超創匯的農產品,內外銷上也有不斐的成績。
光是台北內湖花市,一年拍賣量就超過十七億元,若以末端消費價格計算,起碼創造了六○億的市場規模。加上台中、彰化與台南等三個拍賣市場,台灣兩千兩百萬人的內銷市場,達兩百億元之譜。
這還不包括外銷市場。以去年為例,台灣外銷的花卉與種苗也有十六億元左右的成績,這個數字是十年前的四.五倍。(表一)
花卉,這個台灣農業產業中少數僅存的珍珠,勾勒出花卉行銷全球的潛在競爭優勢,那就是:人才、資金與技術。
花卉產業的前景如何,從近十年來花卉栽培面積增加兩倍,超過一萬公頃,可見前景看好,競爭者眾。(表二)
花卉的競爭已脫離傳統農業經營方式,進入企業化管理、全球化競爭。
彰化大村鄉台大蘭園總經理賴本智正在美國視察當地市場。像賴本智一樣每年飛到日本或美國數回、提著皮箱遊走各國,是許多當今台灣企業化花農的生活常態。
技術與資本密集、規模經濟的企業化轉型,讓花卉這個初級產業擺脫「靠天吃飯」的命運,並與世界接軌。
十三年前,台糖首先大規模經營花卉,並打開日本與美國的外銷市場,之後,南部的陸仕清波、北部金車、中部日昇、台大蘭園,都大舉投入花卉,並鎖定在蝴蝶蘭等高附加價值的產品上。
帶頭領軍的年輕面孔,看準亞熱帶台灣在全球花卉中的競爭力。
每天十二小時的日照、南部冬天也溫暖的氣候,農業生物技術國家型計劃召集人之一的朱耀源分析,荷蘭、美國、日本這三個最重要的花卉使用與出口國,為了增加植物日照、節省能源使用,逐漸把生產地點南移至肯亞、哥倫比亞等地;他認為台灣所在的熱帶與亞熱帶,佔有天然的優勢。
自然條件外,青年花農更進一步創造花卉的差異創新。
走進日昇的溫室裡,大片海芋苗映入眼簾,習慣在攝氏二十度下生長的彩色海芋,即將在九月份現身中台灣,而且有紫、鵝黃、大紅色等十三種顏色。
「要走到國際市場,就要走市場區隔,」在農試所做了十五年研究,全身投入業界的日昇總經理賴建洲決心帶領下一波市場的消費熱潮。
日昇花卉部經理李文台表示,他們以水耕種植取代土耕方式,讓海芋成長速度快了三倍,還進一步以人工立體化栽培,讓單位面積與時間的產能比一般高出十五倍。
「要贏就不能是小數點的成長,是要倍數式的跳躍追趕,」日昇副理魏志達說。
台灣也靠著強有力的育種技術,把五瓣一心的蝴蝶蘭,成功推到溫帶的美國,外銷產量居世界第一。
「一個品系,能換來上百萬的稅收,」掌握蝴蝶蘭的品種與育種技術,屏東麟洛鄉世芥蘭園的馮將魁到世界各國申請專利,他估計,一株花收取一美分,五十萬株就有上百萬台幣進帳;馮將魁擁有的品系,也吸引不少荷蘭花卉業者陸續來到麟洛鄉拜訪。
事實上,台灣的花卉產業已形成策略大師波特所說的群聚(cluster)效益,除了業者的研發創新、同業的競爭,上下游的供應商更形成綿密的作戰網絡。
從育種、種苗生產、成品生產到行銷管道,專業分工是競爭契機。
台中烏日鄉螺潭村原本望去是一片片綠色稻田,現在漸漸被溫室覆蓋,因為當地的花卉公司日昇以每年二十萬的保證價格,承租農民土地,花卉面積每個月正以一甲的速度增加中。
「進入WTO後,台灣的稻米更沒競爭力了,不如轉而種精緻的花,」部份螺潭鄉農民改變想法,不但把土地租給日昇,還進一步成為日昇的員工;日昇一八○位員工裡,有一二○位就是附近經營稻作的農民。
在新的花卉體系中,農企業或農會整合傳統農民往前衝-小農負責生產,大企業負責技術與通路。
包括日昇、台大蘭園、台灣花卉生技公司,就在自己的蘭園外,建立衛星蘭園。
台花總經理朱耀源描述合作模式是一對一的契約生產,企業把技術交給農民,農民培養成大苗後再交給公司,「農民賺取生產利潤,大場獲得技術與行銷利潤。」
在台北花市一隅,四位來自大陸的業者,前來觀摩拍賣市場的運作,他們緊拿著相機拚命拍照,隨行的台北花市副理黃奕啟觀察,短時間大陸規劃拍賣市場將勢在必行。
台大蘭園賴本智說,新興的生產地,像大陸、馬來西亞、肯亞、哥倫比亞,「三、五年內都是生產上的對手。」
在花卉產業上,台灣如何自我定位,維持競爭力?
「花卉產業與電子產品不同,台灣不只是負責生產而已,」日昇總經理賴建洲認為,從花卉的組織培養到終端產品都掌握在自己手上,「台灣要靠組織與群聚的力量來打市場。」
隨著WTO甚至是兩岸三通,業者認為,左擁技術、右握通路,以台灣研發、委外生產、行銷全球的策略來走,台灣的花卉業,有機會行銷國際市場,勇闖一片天。
政府與民間顯然感受到,用既存的群聚力量,在全球市場中卡位。
目前,農委會積極透過花市與民間團體,輔導花農進行「切花瓶插」的制度,觀察每種花卉插瓶後生長的狀況,台北花市企業課長陳根旺表示,未來檢驗結果的公布,會促使花卉品質的提升。
臨近小港機場,台灣第一個擁有地利之便的高雄國際花卉市場將在明年十月成立,可望減少新鮮花卉等待出口的時間,同時突破長久以來空運費過高的限制。
擁有八○○○公頃花卉栽培面積的荷蘭,每年創造三十四億美元的貿易金額,台灣的未來,能否像荷蘭一樣燦爛?
「只要有追求進步的動力,台灣有條件立足國際,」長期與承銷商和花農接觸的台北花市副理黃奕啟,站在花市的拍賣鐘前,道出他對台灣花卉產業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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