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海嘯以來,全世界都對金融業沒什麼好話。美國前聯準會主席沃克爾甚至說,二十幾年來,唯一有用的金融創新,是自動櫃員機(ATM)。
不過,過去常對金融市場提出預警、外號「泡沫先生」的耶魯大學教授席勒(Robert Shiller),最近卻寫了一本新書《金融與美好社會》(Finance and the Good Society),認真地替金融業「正名」,認為金融技術、金融創新的存在,帶來了不可或缺的社會貢獻。
「我們的金融制度並不完美,」他坦承,「但我依舊敬佩它所扮演的角色,並且看好它在未來發揮更大的作用。」
三月底,在華府卡內基協會的演講中,席勒提出了他對金融業如何解決危機、造福社會的建議。
我的新書書名《金融與美好社會》,聽起來似乎很矛盾,但這是故意的,我想要告訴大家:兩者之間,也許並沒有那麼矛盾。
我在耶魯大學教金融已經二十五年,心裡一直有點不安:為什麼要訓練那多年輕學生進入金融業?
事實上,《紐約時報》記者蘭沛爾,去年底寫過一篇文章。她調查了幾家美國名校的畢業生,工作的行業分布,結果發現,金融海嘯前,大約有二五%的畢業生,都跑去做金融服務業。最高紀錄,出現在二○○六年的普林斯頓大學,有四六%的學生進了金融業。有些人會說,這社會的價值觀出了問題:年輕人都想追逐金錢,其他像科學、人文藝術、教育的行業怎麼辦?我們是不是失去了使命感?
不該忽視金融對社會的貢獻
然而,我們生活在金融資本主義的世界,人類的許多活動,都必須仰賴專業的金融技術來提供資金。正因為這種技術非常重要,我們應該鼓勵有理想、願為人類服務的年輕人,往這個領域發展──不過我承認,二五%的比重,也許太高了些。
這本書的主旨就是要強調,過去幾百年來,人類社會不斷進行著「金融民主化」的過程。二○○七年開始的金融海嘯,帶來了一場大災難,但它的起因,並不是金融資本主義的本質出了問題,而是發生了某些可以修正的漏洞。
更進一步說,整部資本主義的發展史,就是不停地修正缺陷,設法讓金融技術變得更加普及,讓金融為大眾所用。
金融技術能做什麼?它把所有權切割為股份,讓一般人也可以參與企業的投資;它強調要給員工各種誘因,使人力發揮最大功用;它還強調風險管理的必要。
但是,任何的風險管理,都有潛在的漏洞。所以,我們發生了系統性問題,導致後來的市場崩盤,以及後來的補救。
例如,美國通過「陶德/法蘭克金融改革法案」,成立了金融穩定監督委員會,來強化監理機制。我不曉得這方法管不管用,但要是不管用,那就再找其他辦法,總是會進步的。
解決危機要靠更好的制度
發生危機是難免的,問題在於,要如何找出解決方法?
有些人或許覺得,我好像在替有錢人辯護。當參與「佔領華爾街」運動的民眾在為九九%的人抱不平時,我的想法是,與其抗爭,這個運動更應該好好想一想,眼前的這些問題,到底要用什麼方法解決。
很多人說,那些在房貸問題、不動產證券化、信用評等上面捅出簍子的人,都該抓去關起來。我相信,也許確實有人該去坐牢,但人數恐怕不多。真正的解決之道,還是要用更有效的規範和制度,推動金融業進步。
我在書中做了一個比喻:很多人開車都會超速,該怎麼辦,讓交通警察把他們通通抓起來嗎?不是,現在的新車都有精密的定速控制系統,會通知車主「現在車速,六十八英哩」或直接警告「你開太快了」。所以應該思考的方向,是如何利用現代科技系統,解決超車問題。
金融也是這樣,如果能夠更了解人性(理性和非理性、容易犯哪些錯誤),設計出更好的制度,就更能鼓勵大家照規矩做事。
哪些金融創新值得鼓勵
這本書的另個主題是,金融資本主義,是個不斷變動、改善、進步的過程。當我們從錯誤中學到了教訓時,就會有新的想法、新的制度出現。所以,我要介紹幾個我很看好的金融創新。
首先,是這兩年出現的公益企業(benefit corporation),美國已經有八個州修改公司法,通過這種新型態企業。當你成立公司的時候,可以為董事會、執行長訂下雙重使命:一方面追求利潤,另方面則投入有益於社會、環境的公益目標。
我喜歡這種新公司,因為它改變了整個企業的感覺,讓企業多了一些理想性使命。有人批評它模糊曖昧,「你給企業兩個不同目標,他們要怎麼平衡?這一定會降低企業的效能。」但我認為,這是一種實驗,當初維基百科不也被認為太瘋狂,成不了氣候?結果它成功了。
第二種創新,是美國通過了「新創企業融資法案」(JOBS Act)後,「群眾集資」(crowdfunding)的模式有了法源,愈來愈流行。
不少網站都開始邀請民眾參與創業,例如透過Kiva.org,你可以提供小額貸款,幫助開發中國家的窮人創業。另個集資平台叫做Kickstart.org,讓你可以跟幾百萬人一樣,用小額資金,幫助有創意的人實現計劃(電影或小說)。
另外,還有一些是我認為不久後也會出現的創新。例如,一種發行股票的「參與式非營利機構」,投資人買這種股票可以抵稅,但是,以後拿到的股利,必須同樣花在慈善用途上。
我不太喜歡目前的非營利機構運作方式,因為你只是捐錢,捐完就沒下文了,我猜很多人都覺得,捐得很沒價值。換成了這種新型機構,只要它經營得好,你可以把股利再投資。如果經營得不好,你就把錢拿去投資其他機構。
同樣地,政府也可以發行股票。各國政府一直靠發行債券籌資,但舉債有槓桿操作的風險,所以我主張,政府應有新的籌資管道,如發行「兆券」(Trill),每單位兆券代表國家GDP的兆分之一。
舉例來說,目前美國的GDP大約十四.五兆美元,如果發行兆券,今年每單位將支付十四.五美元股利。我敢打賭,一定有很多人想要買美國GDP的股票。
不只這樣,以股票取代債券,還有助於避免金融危機。當初,希臘政府要是這麼做的話,它的債務會隨著GDP規模的縮水而跟著降低,也就不至於搞出這場危機。
用稅率防止貧富差距拉大
最後,我要提出一個最有爭議性的主張:根據貧富不均指數,訂定稅率。唯有這麼做,才能防止貧富差距快速拉大。
佔領華爾街的民眾一再抱怨,自一九九○年以來,美國最有錢的一%人口,收入大增了六成,而其他九九%的收入卻不斷縮水。貧富不均的情況愈來愈明顯,而且我擔心,未來還會更嚴重。所以,現在就應該設計一套制度,預防這種未來風險。
簡單說,政府要設計一套稅制,一旦富人的收入大幅增加,就自動調高他們的稅率,一定要讓貧富差距有個「上限」。
我還是強調,我並不想替有錢人辯護;既不想說教,也不想喊打。想說的是,要讓我們的社會順利運作,就必須創造適當的誘因,鼓勵人們用正當、有建設性的方法做事。一切都跟制度的設計有關,而這才是我們應該聚焦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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