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出台灣文青的心靈處方

那時林衡哲住在麗水街，很愛到張清吉在永康街開的舊書攤買書。他多次鼓吹張清吉出書，讓三輪車伕出身的張清吉，願意把賣舊書賺的錢，拿來開設「志文出版社」。

「我想出一些真正的好書，林衡哲翻譯的《羅素回憶集》和《羅素傳》，就成了新潮文庫的第一、二號作品，」張清吉曾在多年前接受媒體採訪時回憶。

翻譯一本書扺五個月薪水

他還記得，當年這兩本書一出，連台灣自由主義啟蒙大師殷海光，都親自前往出版社肯定。「林衡哲那時興奮地大喊，『再出啊！』不但一口氣又著手規劃了十幾本書，還介紹許多同學加入翻譯行列。」

一九六八年，林衡哲拿了四萬六千元的版稅，買了張飛機票赴美留學。當年，台大醫院的住院醫師月薪也不過才兩千元。

中研院院士、肝炎研究權威廖運範就開玩笑說，林衡哲當年因為要出國，就要他幫忙翻譯《佛洛伊德全集》，翻一本一萬元，抵得上五個月薪水，「讓我從來不必收紅包，抵抗了紅包的誘惑。」

廣告

事實上，正因為翻譯新潮文庫叢書，讓廖運範和賴其萬、林克明、鄭泰安、楊庸一等一群醫師成了好朋友。

「本來一開始大家只是翻譯、聊天、亂談，後來就覺得該為社會做點事，結果就辦了一本雜誌，叫《當代醫學》。現在還在，已經三十八年了，」廖運範說。《當代醫學》對早期的台灣醫學界影響很大，「而林衡哲對我們這一輩的同學們啟發很多。」

林衡哲在美國，一待就是三十年，直到一九九八年才回台。他自己不知道新潮文庫後來在台灣的影響力，倒是在美國又開啟了另一個新潮時代。

就像當年許多台灣知識份子，在去美國之前，林衡哲是沒有什麼台灣意識的。

「我大學時寫的日記，厚厚的五本，裡面全是中國、中國、中國，」林衡哲在美國讀台灣作家吳濁流的《無花果》、台獨運動領袖彭明敏《自由的滋味》、研究日據時代蔣渭水為何成立台灣文化協會的歷史。「美國文學家愛默森說，美國人應該要有自己的文學。所以我就創辦了『台灣文庫』。」

廣告

台灣文庫前後出版了三十九本書，《江文也的生平與作品》、《無花果》等，當年可都算是禁書。林衡哲在紐約住了十年，在洛杉磯住了二十年，除了自己的台灣文庫，也在志文出版社持續推動「新潮叢書」系列。

和新潮文庫的翻譯路線不同，新潮叢書完全是台灣作家的創作。詩人鄭愁予那首最知名的《錯誤》，第一回面世，就是在新潮叢書的《鄭愁予詩選集》。

嗜音樂如命

除了文學出版，林衡哲生命裡的另一條主旋律，是音樂。他是奧地利作曲家馬勒的超級樂迷，在馬勒去世一百週年紀念的今年，還特別花三年時間，寫出了《西方音樂巨人馬勒：我的時代已經來臨》一書，介紹馬勒生平。

林衡哲對音樂的熱情，直接影響了他的一生。就讀建中時，他熱愛貝多芬，作文比賽以「貝多芬為什麼偉大？」為題，打敗一票保家衛國的文章拿下第一名。

廣告

大學原本是念東海外文系，林衡哲曾為了聽貝多芬第三號《英雄》交響曲演奏會，坐七小時的車上台北。最後，因為重要的音樂會都在台北，他不想錯過，因此重考進入台大醫科。

大學畢業，林衡哲決定去美國的主要原因之一，竟然還是為了想親炙鋼琴大師魯賓斯坦的現場演出。

在紐約十年，他聽了五百場音樂會，「但卻沒聽過一場台灣作曲家的音樂會，」直到搬到洛杉磯，遇到集鋼琴家、作曲家、指揮家於一身的台灣音樂家蕭泰然，才真正進入台灣自己的音樂世界。

為了介紹台灣音樂給美國友人，林衡哲在加州，連續辦了十年的台灣文化之夜，每次至少要演奏一首台灣作曲家的作品。

「一九九二年，聖地牙哥交響樂團演奏蕭泰然的作品。前一曲是布拉姆斯，後一首是德弗札克，蕭泰然的作品在中間，我本來好擔心會被比下去，沒想到反而因為作品新鮮，充滿東方味的演出大獲好評。」那種台灣音樂和國際大師作品同台登場的榮耀與興味，至今仍讓林衡哲回味不已。

廣告

馬勒有句名言說，「傳統不是對灰燼的膜拜，而是火炬的傳承。」回看林衡哲對台灣文學界、音樂界的貢獻，何嘗不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