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被認為沒有社會責任感的行業裡,萬科集團董事會主席王石,卻是房地產界公認難得的模範生。他連續十四年帶萬科坐穩第一,強調專業接班的重要。他熱愛登山與環保公益。
但從去年開始,中國的經濟出現許多變數,地產業首當其衝「被調控」。
這位正在哈佛讀書的六十歲學生,趁暑假短暫回到深圳,在總部接受專訪。他說,未來中國的市場,充滿不確定。將來只有具備國際能力及懂得節能減排的企業,才能在中國活得好。
一九八四年,鄧小平在深圳參觀國貿大廈時,圍觀人群裡,有一位叫王石的人。
他當時開了一家飼料運輸廠,在貨場扛麻袋,當司機,賺了第一桶金。之後那十年,深圳特區,吸引一群最優秀的人下海經商,聯想、華為,以及他的萬科。
萬科已從深圳走向中國的五十個城市,一百萬人居住在萬科蓋的房子。已連續多年穩坐住宅銷售收入與住宅銷售面積第一的萬科,今年營收可望突破一二○○億人民幣。
王石個人則變成中國知名、媒體追逐的企業領導人。不論從企業或個人角度,王石用「沒想到」三個字,涵蓋過去三十年的成就。
也許真的有那麼一點的「意外」,萬科乘著中國浪頭起飛。
但,大浪淘沙,萬科卻沒在過程中被淹沒,原因是幾個關鍵。
第一,他堅持當一位專業經理人。二十多年前,王石把萬科從國營企業手裡,進行股化改制,他個人只用兩、三萬人民幣買了一點股票。
到現在,這些股票連萬科總市值的○.一%都不到。他選擇當專業經理人,而非大老闆。
他的好友、萬通地產董事長馮侖說,這使得王石「求名捨利」。這一來,不會時刻想到財富,反而去想更遠的企業制度,也讓他服眾。
第二,他拒絕行賄。中國營商環境處處賄賂,但王石明確規範超過二五%的利潤項目不做,避免行賄。
第三,他專注經營住宅地產。
在中國,企業總是八爪經營。但王石從一九九八年開始,就放棄了住宅以外的產品,集中住宅開發。
這些另類營商法則,使得萬科在中國粗放、雜亂的叢林法則,那種「只要挖個坑,就能賣房子」的地產熱下,走出一條陽光大道。
但中國的房市,就如中國經濟,進入另一個拐點。
去年開始,中國官方祭出各項政策,打壓房價,包括限房、融資全面緊收等。房地產商累積大批存量,壓得產業喘不過氣來。
即使萬科這位模範生,也呈現比金融風暴當時,還要緊張的局面。
根據彭博社揭露的萬科財報,上半年,萬科存貨達一七一四億人民幣,較去年同期增加五四%。同時,存貨周轉天數由去年下半的一三八四天,增加二二.四%,達到一六九五天。○八年時,這數字也不過是一○六二天。
但萬科仍是產業裡,表現較穩健的一家。
當以往的成功無法複製到未來,長大的中國企業,怎麼做大又做強?
中國速度慢下來 我很高興
相較市場對政府介入的抨擊聲不斷,王石選擇接受、淡然處之。
他甚至說,「國家宏觀調控,我非常高興。把整個速度放慢下來,我也慢下來了。」
他解釋,「房地產發展非常快速的時候,萬科持續十四年第一。因為是第一位,別人發展快,你得發展更快,質量就會衝突。這就是風險,使我非常苦惱。」
這就是他一直以來的性格,挑戰極限,永遠看陽光的一面。
也許和他熱愛登山有關。
一九九七年,他第一次入西藏。爬到了海拔四千公尺時,高燒昏迷、上吐下瀉;他沒有放棄,反而持續爬山。如今,他可以在八千公尺的高山死亡地帶,好好儲備體力登頂。
他是中國企業家中,年紀最大登珠峰者,也是爬過七大洲最高峰的少數華人。
但對中國未來能如此樂觀嗎?究竟會不會是風險叢生的「禁區」呢?
王石用「不確定」三字涵括未來中國的三十年。
但他說,「很多民營企業家都在考慮,要不要再投資?是不是把資金轉移出去啊?我的邏輯很簡單,正因為不確定,它帶來風險、也帶來機會。不是說中國未來發展不確定,就跑。你跑不掉的。」
市場同樣大又誘人,不同的是,市場從夢幻變成激戰。
關鍵還是在中國政府。王石不諱言,「東方政府的強勢,他說收就收,你沒有迴旋餘地。」他明白指出,政府政策主導的市場,仍是不確定中的確定。
企業怎麼為不確定做更好的準備?
王石的回應很直接,「將來在中國要競爭,要具備未來的競爭能力。即使不國際化,也要有二十年的競爭能力。國際化的話,就可以有迴旋餘地。」
最懂反省的地產王
王石為萬科的國際化,已佈局五年了。他特別向日本學習。
受到豐田為品質把關而「拉閘」的文化啟發,萬科不但與日本成立合資公司,還把員工送到日本學習,從茶道、插花開始,學習日本人對品質要求的生活態度。
萬科聘請留日學生;在萬科建築研究中心裡,也有日本專家。目標是五年內,達到日本建築業平均水平,把誤差從厘米降到亳米。
王石認為企業要在中國活得好的另一關鍵,是做好節能減排。他說,中國在哥本哈根會議上宣示,二○二○的碳減排達四○%到四五%,企業必須跟著改變經營模式。
例如,萬科正在推動的住宅產業化,木材使用量是傳統的一五%。綠色環保的概念早從○七年開始,去年起,已陸續拿到北京、上海、深圳政府的鼓勵獎金。
走過中國粗放成就的年代,王石在不確定中,尋找企業生存的秩序。
此刻,他短暫離開浮躁的中國,來到哈佛校園學習一年,加強他的英語,並主修企業倫理等課程。
他覺得,企業倫理敗壞是中國嚴重的問題。舊價值體系坍塌,新的體系基本上,是金錢掛帥的物質主義,是不可持續的。
而他最想跟中國年輕人說的話是,「人生是有底限的,不賄賂、不造假應是底限。」
這場價值的博奕還在持續。中國的商業文明需要更多的王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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