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上大學的時候是八○年代中期,台北連一條捷運也沒有,當時我看大四的學長姐,覺得他們很成熟,感覺上懂得很多;看三十歲的人,則覺得他們簡直是和我們毫不相關的另外一個世代,甚至是其他星球的人。後來等到我三十歲的時候,我的一位當時在榮總當住院醫師的好朋友告訴我,前幾天他與他女朋友公司的主管一起吃飯,這位主管已經四十多歲了,問我朋友在哪兒工作?今年幾歲?我朋友一一回復了他。只見這個主管對於他當醫生這件事,倒不是特別在意,而是一直反覆說,三十歲,好,好,真是好!當時我們都不明白三十歲這件事到底有什麼好的?值得他如此讚歎,甚至是羡慕到帶點嫉妒。不過我倒是能很清楚的記得,三十歲的我們經常做些白日夢,其中的一個典型幻想,就是要是能讓我們回到十七、八歲,我們都願意選擇當一個專科生,不過要是能讀台北美國學校的話更好;最關鍵的一點是,我們所騎的摩托車後面,必須載著一位穿制服短裙的美女,不管她是銘傳、實踐或是世新的都行。
對於年齡漸長的逼迫感,其實在接近三十歲的時候就曾經發生過一次,等到年紀過了三十五歲以後,那種強大的成就壓力,就像如來佛的五指山一樣,一年強過一年的緊緊地壓在我們身上;而等到我們都年過四十之後,才徹底的明白了當時那位讚歎三十歲實在是好的主管的真正心情。
我今年已經超過四十歲了,回頭看自己的人生軌跡,已經完全超越了年輕時候所能想像的範圍。讀幼稚園的時候,遇到「蔣總統華誕」,我還排隊向他的壽堂行過禮,並從園長手上接過包著豆沙餡兒的壽桃;三十幾年後,我在大陸已經學習與工作超過十年,現在經常坐在主席台前面對著許多老師與學生,主持著由大陸國歌「義勇軍進行曲」展開序曲的各式會議或慶典。
我還記得第一次遇到這樣的場面時,我差一點忍俊不住,因為在我領蔣總統壽桃的那個年代,誰要是敢公開演奏義勇軍進行曲,毫無疑問的會被立刻抓起來;但是出生與成長自眷村的我,現在卻經常與大家站著一塊兒聆聽這首旋律莊嚴而且優美的曲子。
這就是人生,有些東西或許是不變的,但是有些東西卻是永恆的在變化;我們身處在一個又一個大時代的波峰與波谷之間,其實回過頭來,真正關心的事情,可能更多的是自己在面對不同時期的生存競爭時,究竟應該如何去面對或克服一個又一個的挑戰?人生就在處理這種不斷發生的大小問題中,快速的流逝。很少有人在面對著超過文字所能形容的變幻世事時,能真正停下來徹底的思考我們作為一個人的終極意義與價值在哪裡?
缺乏生命價值的一代
沈澱下來之後,我們便能清楚的知道,要是不能回答這個終極性的問題,我們在事業或生活上的成功與失敗,除了某種程度的反映出了我們的當前生活狀態與既有軌跡外,僅存的意義是很有限的;因為我們對生命價值的認識十分模糊,生活中甚至不存在最高的依循法則;這一點問題,在中國大陸尤其嚴重。
絕大多數的中青年人,甚至是中老年人,都有很明確的世俗價值傾向,但是卻沒有明確的生命價值取向,多數人都被這個社會或體制所綁架。疲於應付生存競爭的人們,不得不把自己腦子裡的偵測雷達全天候的開著,就像是GPS一樣,隨時確定自己的位置,實時分析並響應來自於領導、同事,甚至是部屬對自己的最新評價,否則便不能放心!
「你需要休息!」這句來自聖經的話語,基本上在大陸是很難適用的!成功是必須的,但是成功的目的是什麼?甚至是什麼是成功?都沒有被這個社會的多數人認真對待。缺少永恆價值在生命裡支撐,使大家都疲於奔命應付各種當前的發展與挑戰、機會與形勢。到頭來,面對自己所能暫時掌握,甚或是一無所獲的人生,很容易就會產生虛無感與荒謬感。因為以競爭為導向,卻缺乏是非為準則的社會,必然會讓許多人陷入瘋狂而不自知的狀態。
我們都清楚地看到了,台灣與大陸以各種形式融合的趨勢,台灣的中青年人,特別是年輕人,在面對大陸的崛起時,除了看到了更多的機會、挑戰,與體制上的問題等等。或許有些人會思考著,我到底需要具備什麼樣的能力,才能更好的面對這個大時代的來臨。
我想首要的準備工作,絕不是增強專業水平,也不是提高語言能力,更不是想辦法去了解中國大陸的國情與未來的發展趨勢,而是首先應該回到內心,建立一個強有力的價值信仰體系,讓我們的生命不管處在何種人生時段或維度,不管是生活在世界上任何一個角落,始終都能有堅強的人生信念。至於這個信念到底是什麼?我不能妄言。
但是我相信千百年以來,許多道統與正信的宗教,都已經給出了清晰的答案。我們要做的不僅僅是撥出時間去認真學習或重新回顧這些永恆價值,而是必須重新調整生活的重心,以這些不變價值的核心為基準後出發,進而探索與回應外面的大千世界!(作者為浙大光華法學院副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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