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妹妹肚子好餓,妳再不回來,我就沒有力氣打電話了!」有一回十歲女兒來電話時,她正在會議上,二十多個同事在場。
當時張玉惠服務的公司正在轉型,計劃到大陸設廠。負責財務的她剛替亟需資本的公司,辦妥現金增資、發完浮動匯率的海外公司債,還沒來得及喘口氣,怎麼也沒有料到席捲亞洲的金融風暴,尾隨而至。一夜之間,新台幣急貶兩元,公司發行的海外公司債,成本頓時暴增好幾億。
那天回家,已經十一點半,女兒睡倒在沙發上。
拖著疲累的身心,張玉惠到醫院檢查,發現多年沈寂的甲狀腺癌症宿疾有復發的跡象。向來樂觀的個性,陡然降到谷底,上班時刻還勉強撐持,一回家就沒由來地掉淚,腦子裡總有聲音告訴自己,從住家十三樓的陽台往下跳吧!她多次當真搬了個板凳站上去,緊靠及腰的陽台下望。「跳下去女兒怎麼辦?」,每回心頭及時出現的聲音拉回了她。
就這樣前後拉扯兩年之久,時好時壞。上班時注意力愈發不能集中,對聲音極為敏感,直到有一天整個人癱瘓在家,無力起身上班。從大陸回來的先生陪著到仁愛醫院檢查,也找不出病來。得過憂鬱症沒讓她知道的先生,硬拉著張玉惠到台北市立療養院就醫。
「你已經很嚴重了,怎麼拖這麼久才來看?」一進醫院,護士就對她說。
整整吃了兩個月讓腦波放慢的藥,就在自己覺得已經變得遲緩、笨拙的當口,有一天她在報上讀到一篇談憂鬱症的文章,發現自己所有的症狀都與文章所言吻合,想自十三樓跳下來的聲音是「幻聽」;遭遇壓力,親人不在身邊,沒有發抒的管道、支持的力量,是發病的原因。她猛然想起多年前,一位為她看病醫生的話:醫生只能看病,懂得自己,才是最好的醫生。
既然知道病因,張玉惠決定停止服藥,試著用文章中的建議─打開心房,找人談天。公園、麥當勞等地是談心的最佳場合,因為陌生人不知道自己的過去,講一遍,污糟糟的心事就少一些,講兩回,就去一半。
停職修養後,她的工作需要三個人才能接手;申請銷假上班時,老闆欣然接受。復職後,張玉惠決定重回校園,有計劃擴大生活圈。
她申請商學院碩士學分班,一門課有一、二十位同學,一年起碼認識五、六十個來自不同領域的人,不但心態、視野擴大,經常性的小組討論,還幫助自己結交新朋友。再加上課堂中講述的內容,許多都是自己工作的經驗,尤其是財務方面的專業,在小組討論中經常可以與同學分享,越發覺得自信。
就在修碩士學分班的第三年,鼓起勇氣報考以前不敢想的EMBA,順利通過的成績,使原來只有專科學歷的自卑,一掃而空。
碩士課程最大收穫是學得時間管理。工作上就是授權,放下,不要什麼都自己來。張玉惠說,尤其是人才培養,就是要放手,讓年輕人試,這在瞬息萬變的科技業中,尤其重要。
她利用規劃,讓生活與工作動線流暢不打結。三年前張玉惠將母親接到台北環境良好的療養院,每週末都親自探望;替女兒找到可以住校的國中就讀,免除她因工作無法照料女兒的擔憂;先生也決定回台灣工作。
星期一到星期五是上班時間,星期六則是自己EMBA的課程,星期天一定探視母親。工作、自我、家庭,各就其位,均衡分配。
自稱四年九班(民國四十九年次)的張玉惠,多年來對奉養雙親、教養子女、為人妻子、公司財務大臣等,多重角色加諸自己的責任,都認為是應該做的,從不知道說不。遇到挫折時,也沒有習慣找人傾訴。
現在,遇到不順心的時候,她會告訴自己,「不全是我的錯,沒有對不起大家。」再不就跟同學、朋友說說談談,進行心靈環保。
就在自我重建的過程,張玉惠受到拔擢,除了財務主管外,同時兼任公司發言人。「真幸運,我在四十歲以前經歷過所有的一切,以後再也沒有什麼過不去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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