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愛用一個字眼-合度。大學、研究所讀昆蟲系,博士讀視覺傳達,兩年來,以「布萊頓隨筆」五篇散文,驚動台灣的書寫界,入選九歌二○○二年度散文選,姚若潔說,「那些都是無意中發表的,只是日記的一小部份。」
就如同她的名字一樣,姚若潔思惟上有自己的清晰秩序,包括對人生的重大失序,像突然失去從小親密與共的父親,她的反應都是「若潔式」的-接受事實,慢慢的,兩三年以後,「才知道失去了一種意見,一種鼓勵的方式。」
訪談的那一天,四月底,南京東路四段的巷子,天氣悶熱。
翻開一頁自畫像,時間是一九九五年十月十六日。
她說,「那時候,爸爸指著這一張說-你怎麼把自己畫得這麼青面獠牙?」
她知道,這是讚美。她說爸爸佩服她的大膽用色,二十歲的自畫像,居然滿臉青銅烙綠。
她說話時,好像姚孟嘉還在旁邊。問她有沒有把自己的散文朗讀給父親聽,她說,「他應該知道。」
一九九六年三月姚孟嘉因心疾瘁逝,那時她大學快畢業,因為發生得很突然,當時就是接受事實,「有些比較深的想法與反省是後來才發生的。」
三十歲未滿,姚若潔有一種跟年紀不相等同的、深邃的精神習慣。
對於志向,她的選擇更不輕易。
去年,雲門舞集赴挪威藝術節演出,姚若潔受到林懷民叔叔的「資助報導」邀請,從就讀的英國來到挪威,欣賞藝術節演出。半年後,她在《INK印刻文學生活誌》發表散文「天黑前總會到底達柏根」,一篇過日子的散文,一下筆就是八千字,更有情境彷彿文章疊影的攝影作品。
形容小喇叭三重奏,她說-「三隻小喇叭的強度分庭抗禮,卻又融合的沒有一絲縫隙,我奇異的同時聽見合音與個別的聲音……清楚得嘗到聲音揉合的趣味……小喇叭盛滿空間,像注入高腳杯的香檳,如此合度。」
提到大提琴演奏,她寫道-「他下弓的瞬間顯得有點粗暴,但那粗野隨即變成了深深吸引住人的魔力,像田野間奔跑而胸中鬱滿爆發之氣的少年……當下想到:小說裡的約翰克利斯朵夫是當真存在的。」
一篇散文,同時讀到細緻、幽靜、秩序以及感官上的無比張力。
林懷民看過後大為驚歎-怎麼能有這樣長的文氣?想像林懷民的驚嘆,比起大氣,姚若潔散文中的「長氣」更為雋永。有位也在英國住過幾年的資深編輯說,「讀下去,就知道作者是天生好手!」
許多看過她散文的前輩、爸爸的朋友,都鼓勵她要多寫。
姚若潔卻有自己獨到的「疑惑」,她說,「我還在發展中。」
從小就開始寫東西,中學也寫小說,也一直覺得運用文字表達自己是一件順手的事,不過後來漸漸發現「文字本身會有危險」,文字有自己的力量,會把人帶到「超過你感受的地方去」。與其為寫而寫,超出自己真實的感覺,姚若潔說,「我寧願去看清楚我真實的感覺,而不要一直寫,寫得很順,卻發展出一堆不是真正的自己的東西。」
一個典型的散文好手,不斷向高難度的情感表達挑戰,發現語言文字的侷限以及不可精確掌握!
這個問題對別人可能沒這麼嚴重,她卻發現語言文字的表達與真實情感的落差,她慢慢地自我剖析說,一旦感覺語言文字不敷使用,那不敷使用的部份便無所不在。她說,「這或許是父親過世後,慢慢沉澱出來的感覺。」
其實,書寫,從來都只是姚若潔跟生命溝通的方式之一而已。
從小跟著姚孟嘉,天南地北、上山下鄉,學會觀察、學會記錄,「常常,別人十五分鐘走完的山路,我們一家三個人要走三個小時。」細密的觀察,表現成繪畫、攝影、製作標本、版畫,她的表達載明具一向豐富而多元,而且擁有許多人沒有的「立體感能力」。
公轉自轉很難懂嗎? 我很喜歡
她說,小時候,學地球科學,一談到太陽、月亮、地球之間怎麼運轉,腦海中馬上就有位置圖。其間光影怎麼互動,方向與位置,朗朗如歷眼前。許多人頗以為苦的「地球自轉」,太陽從東方升起,地球如何由暗面轉到亮面,她很喜歡,而且一目瞭然。
一隻寫散文的手,一個有立體感的腦,加上大學研究所的科學訓練,姚若潔的人生抉擇跟別人很不一樣。她的同學大部份走專業的路,留在實驗室或教書,她臨時轉了一個彎,換了跑道,申請到英國讀「視覺溝通」的博士學位,剛通過的論文題目是「從地圖到旅程-人類二度與三度空間視覺的關係」。傳統學院科系的分類,對她完全不適用,她在尋找藝術與科學、人文與心靈的交會點。
擁有令人羨慕的寬闊天地、不必設限的生命情境,她調皮地揶揄自己說,「我比較任性,我知道有些時候是行不通的,不過我可以這麼做。所以不要聲張。」
她清楚地表示:比較有興趣去探討的是突破一些成規的部份。她認為,如果被習慣性、技術性的東西帶著走,那就不好玩!
過年的時候,姚若潔習慣自己繪製卡片,常常被拿來印製寄送親友。今年畫的是一隻銀毛大猴子,從英國寄給媽媽的卡片上,她寫著,「親愛的媽媽,今年只設計了兩種卡片,因為靈感有點不足,不過我自己覺得這隻銀毛大猴子還滿可愛的……。」看得出來,姚孟嘉過世後,姚若潔跟母親更是不分彼此了。同樣具備深厚的人文素養,亦書亦畫的姚太太用一種一般媽媽不會表達的欣賞和同理心,試著透過女兒的眼光來看世界。姚太太說,「若潔在文章中曾經描述過小喇叭的音色,明亮又溫暖,宛如果凍一般,她描述得這麼貼切,我很感動!」
喜歡心理大師容格,對認知科學著迷,不滿足於平面的表達,不斷思索人的視覺訊息透過大腦是怎麼運作的?科學的姚若潔,正走在人煙稀少的知性原野。而另外一個感性的姚若潔,不滿足於字面的意義,常常要更深一層問「是什麼?」
感情是什麼?愛是什麼?音樂是什麼?燥熱是什麼?人與花的關係是什麼?為了精準描繪,散文的姚若潔以簡素的筆力,標示出感官深度和心靈寬度的新視野。在她筆下,幾乎每一道感覺都有圖像,每一種感情都有出口!
從小在自然野地裡走來走去,也在遠景版的世界文學園地裡流連忘返,她說,「父母給了我很大的自由空間,可以思考最能感應心靈的東西。」對於姚若潔所展現的這種高難度的理性與感性,集書法、畫作、文章雋逸於一身的奚淞,也是姚若潔口中的「奚叔叔」,非常歡喜地說,「若潔所呈現的是一種心靈與科學的融通表達,在父母豐富的藝術人文的薰習中,這一代人開出不一樣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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