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解工業銀行的「直接投資」

　上個月的《天下雜誌》以相當大的篇幅做中華開發金控公司的相關報導，內容涵蓋四月中旬的經營權爭奪戰，以及之後的改革路線與策略。開發金控的最大子公司就是開發工業銀行，資產規模約佔金控母公司的八成。要了解開發金控的發展策略，就要先了解工業銀行的業務特質。工業銀行與商業銀行的性質差異頗大；工銀的業務內容當然也涉及授信，但卻以「直接投資」最具特色，其內容差異大、變化廣，對像我這種象牙塔中的學者而言，值得觀察之處甚多。在財政部的同意下，去年我代表官股由商業銀行轉至工業銀行任董事，迄今已近一年，確實也有了一些心得。台灣由於承做直接投資業務的金融機構屈指可數，連許多熟悉授信、交易（trading）業務的金融人才，對直接投資的環節概念也不盡理解，更不用說一般人了。準此，我想順著前期《天下雜誌》的報導，從最淺顯的資產負債表結構開始，為讀者解說工業銀行直接投資業務的特色。
授信業務與投資業務的差別
如果甲公司對乙企業授信，是在乙企業資產負債表的「負債」欄記上一筆；如果甲對乙投資，則是在乙企業的淨值欄（equity）記上一筆。這樣簡單的差別，是任何唸過基本會計學的人都能理解的。但由此而再做延伸，我們可以得出下列諸項授信業務與投資業務在管理概念上的差別︰
一、損益評估︰甲貸款給乙，若利率差二．五％，則只要乙企業不致倒閉，二．五％的淨利息收入就會進到甲的口袋。但投資案沒有固定利息，其報酬要看資本利得；乙企業即使賺錢，如果相對於甲的購入股票價格賺得不夠多，對甲而言都未必是划算的投資。故簡言之，授信業要評估「或零或一」的倒帳風險，而投資業則不但要評估資本利得「或大或小」的機率分配，更要抓準切入時點（timing）。相較而言，當然是評估授信較為單純、評估投資案較為複雜。
二、時間長短︰常見的授信案都是以半年、一年，至多三到五年為期，但投資案動輒跨越五年以上，甚至長到十年。以台灣高鐵、一○一大樓等大型投資案為例，投資銀行砸下去的錢，往往要極長的時間才能看到回報。當報酬期間拖長時，評估的重點則往往要跳脫個案公司的財務報表，而要判斷產業變化及經濟發展的中長期趨勢。這種中長期判斷所需要的知識與視野，不僅不是授信業務的操作者所擅長，誠如前期《天下雜誌》所提，甚至連會計師與金檢人員，都未必有此能耐。
三、個案大小︰就授信案而言，二．五％的利率差也許放諸四海皆準，即使間有差異，幅度也有限。此時，放款一千萬就獲益二十五萬、放款一億就獲益二百五十萬，故經理人對授信案當然希望「做大案」；案子大，獲利就多。但由於投資案的報酬是資本利得，並沒有固定的收益成數（如二．五％）可資參考。一千萬的投資案可能獲益十倍，一億的投資案卻也可能只獲益五％。因此，以案件金額大小來評論個案，其實是授信業務「既定價格」的觀念，並不適用於賺取資本利得的投資案。
四、資源網路︰如前所述，授信銀行是客戶的「債主」，而投資銀行因為介入淨值，基本上是客戶的「伙伴」。一般而言，伙伴關係當然要比債主密切。當工業銀行的投資案逐漸綿密廣布時，銀行即可巧妙利用其諸多伙伴關係，在產業與產業間銜搭橋樑，合縱連橫，形成難以言喻的經濟網絡，發揮相當的影響，更能有效地吸引新的客戶。
五、人才培養︰如前所述，由於投資案牽涉的期間較長、變數較多，又需要有判斷產業趨勢的能力，因此這一類業務人才的培養，通常費時較長。一般大學畢業的商科學生，沒有五年以上的投入，絕無判斷產業及經濟發展趨勢的能耐。此外，投資業務的龐雜介面，往往需要一個優秀的合作團隊才能竟功，也不是一、二人獨挑大樑所能成事。新進的資淺人員，更要在資深團隊的帶領下，才能漸漸獨當一面。授信業務或許齊一性較強，業務人員的角色相對較淡；但投資業務相關資訊非常不容易在市場上「客觀」檢查，其投資成效往往繫於業務團隊對個案的慧眼判斷，其中業務人員的素質實居關鍵地位。
六、利潤實現︰授信業務得到的是穩定的利息，收入的跨時可調整性不大，但投資業務則不然。投資案得到的是一張張事業股票，當投資案逐漸成功時，這些股票的價值就一層層翻高，出售即能實現資本利得。如果一家投資銀行手中持有的投資案股票存量夠多，則它可以靠選擇實現資本利得的時點，而操控當年獲利數額之大小。一般而言，投資案的前段在「尋找」好的股票，而投資案的後段則選擇適當時點去「實現」利潤。準此，若是以定期的「獲利」做為評估績效的判準，有時會產生扭曲。舉個極端的例子︰一家投資銀行即使一年未接新案，其帳面利潤仍然可以為正，但這顯然不表示公司在健康的發展。
工業銀行「操作」產業？
七、犯錯回頭︰投資案最大的風險，在於投資錯誤，這一點尤其需要解釋清楚。
一般做金融交易也可能判斷錯誤，以致在錯誤的時點買進錯誤的金融資產。對於此類錯誤而言，通常公開交易市場都會給業務人員「認錯」的機會——立刻認賠就是了。但對於失敗的投資案，其股票的流動性通常都不佳，市場根本不給「認錯」的機會，往往要到見棺掉淚、股票貼壁紙的地步，投資者才能夠「實現」其錯誤成本。
八、資金槓桿︰商業授信機構放款金額最高可以是自有淨值的十二．五倍，但以直接投資業務為主的工業銀行，每一元投資都必須來自其淨值，沒有槓桿空間。此外，工業銀行依法只能吸收投資戶的存款，其資金來源也大為受限。一般而言，直接投資「介入」客戶事業較深，而主管機關限制工業銀行的資金槓桿，就是要避免金融業「用別人的錢」深度介入企業經營。因此，對於欠缺槓桿空間的投資銀行而言，「每一塊錢都是自己的錢」，經營尤需謹慎。
九、產業前景︰工業銀行投資業務由於前述種種風險高、期間長等特性，對於人才的倚賴性特別強。許多金融大戶都想到工業銀行來分一杯投資業務的羹，往往卻因為人才難覓而寸步難行。因此，「人才」及「資源網路」成為金融直接投資業務的最大進入障礙。甲商業銀行現金卡如果賺錢，則乙、丙、丁可以立刻學、立刻進場瓜分利潤。但投資銀行卻因人才培養困難，往往由少數幾家銀行掌握廣大市場，雖然長期投資報酬率不一定高於其他金融商品，但因其進入障礙高及長期獲利穩定性高之特性，對金融集團而言，仍是十分有吸引力。目前台灣只有中華開發、台灣工銀、交通銀行三家有相當的規模，其中又以中華開發最為可觀。讀完前述種種抽象特色，也許掀開了一點投資銀行的神秘面紗。最後，我也想分析一下︰為什麼工業銀行如此誘人？ 為什麼許多人都想「入主」工業銀行。就營業規模而言，工業銀行幾百億的資本金額，其實也不算驚人。
但由於每一件投資案都涉入個別產業，故「操作」銀行投資，本身就近似於「操作」台灣的大小產業。以中華開發為例，其因投資業務而得以派任的董監事，就多達二百多家，不但觸角廣，而且也有助於塑造自己的產業「指標」地位。
在某種意義上，工業銀行就像是媒體一般，其實際操作編採、影響輿論的意義，遠大於其「擁有」的意義。當然，這所有的「意義」，都只在經營成功的前提之下才有意義。（作者為中研院經濟所特聘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