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磅週年刊

克里瑪:我們夠幸運,假如能存活的話

拿下老花眼鏡,彎著腰在餐桌上攤開布拉格的地圖,用筆圈出出藏在巷弄中,不曾被觀光客佔領的神秘布拉格庭園。這些花園是捷克人在布拉格逃避觀光客的最後聖地。克里瑪︵IvanKlima ︶在捷克,是遠比米蘭昆德拉更受到愛戴的作家,他的作品表現了一種﹁布拉格精神﹂。十歲的時候,他被送到納粹集中營三年,兒時的朋友都死在毒氣室裡。一九六八年,蘇聯進入捷克,克里瑪應邀到美國密蘇里大學訪問一年。一年以後,他選擇回捷克。﹁美國的制度和環境都很好,比捷克好太多。但是,那些是我不曾參與奮鬥去爭取得來的。﹂克里瑪回到捷克後,失去工作。共產時代他做過救護員、送信員和勘測員的助手。共產統治時代,包括前捷克總統哈維爾等知名作家,每月都定期到克里瑪家中聚會,朗讀自己的作品。面對過去苦痛的歷史,克里瑪經歷它、寫下它。克里瑪的創作根植於自己的命運,自己的命運又根植於民族的命運。專門書寫布拉格和捷克人的克里瑪,他眼中的捷克人和捷克未來的挑戰是什麼?

其他

問:在歐洲,捷克只是個小國,但卻孕育出許多世界知名的作家和音樂家。譬如,卡夫卡、米蘭昆德拉、劇作家總統哈維爾等。你覺得主要原因是什麼?

答:捷克有這麼多的作家和傑出的文學作品,是我們的運氣。從歷史的角度來看,某些地區在某些歷史階段,都會有特別絢爛的文學時代。譬如,南美洲的馬奎斯時代、北美洲的海明威時代,和十九世紀的俄羅斯文學等。

捷克在十四、十五世紀和十七世紀,輸了幾場重大戰役,成為奧匈帝國的一部份。在這段時間內,捷克語幾乎消失,貴族和知識分子只講德語。捷克語只在村野的人們之間使用,存在於鄉村的生活之間。

直到十八世紀末、十九世紀初,捷克的國族復興,經濟活動復甦。講德語的統治者離開,本地的鄉村人回到城市,也把捷克語帶回城市,知識份子才開始講捷克語。所以,民俗傳承中的鄉村力量,在捷克的文化裡,扮演很重要角色。

捷克的國族復興成果,是很驚人的。十九世紀初在布拉格,九成的布拉格居民講德語,只有一成講捷克語。但是到十九世紀末,比率卻倒過來。

整個捷克的社會也都非常的喜愛閱讀,提供文學作品滋養的豐富環境。在一九六八到八九年間,也就是蘇俄統治期間,幾乎所有作家的作品都被禁止出版。但是,捷克人自動自發傳閱文學作品,自己打字貼照片發行的「地下文學」,在人民當中廣為流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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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過去的這個世紀當中,戰爭、壓迫等等,所有的捷克人都被壓縮得很厲害。許多作家甚至是囚犯被迫害,所以更有創造力。

可以說,在我們的年代,我們夠幸運,被起訴、被關、在集中營裡生活,這些經驗是非常有啟發性的。假如你能存活的話。

問:為什麼捷克的文學作品中,故事的主角,都是平凡得可以的小人物,沒有英雄?

答:傳統上捷克沒有貴族,剛剛也提到,捷克語言是來自鄉村,所以很多故事裡,英雄就是村裡的傳教士。這種沒有英雄的歷史,和這個國家的特性也相符合。

譬如,布拉格最顯著的特徵之一,就是不是張揚。作家卡夫卡也曾經抱怨,布拉格的一切都是小而狹窄的。在布拉格市中心,找不到一座顯著的高樓和凱旋門。甚至很多宮殿內部富麗堂皇,外表卻簡樸得一點也不引人注目。這個城市和人民的性格,是不追求大肆張揚,也不想讓世界驚歎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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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布拉格背後的血淚

問:布拉格現在幾乎已經被成千上萬的觀光客佔領,而你在布拉格出生,現在也還住在布拉格,你覺得為什麼這個城市可以這麼美?

答:因為布拉格沒有受過戰火的摧毀,從來沒有。

而且在奧匈帝國統治時代,布拉格是僅次於維也納的第二大城。這裡是很多貴族的度假城市,貴族佈置了很多很漂亮的庭院。我很高興很多觀光客都不知道,這些漂亮庭院的地點,因為多半都是被隱藏在毫不起眼的門面後。

問:歷史上,為什麼捷克可以不被戰火波及呢?捷克人有什麼特性?

答:捷克是一個非常實際的國家,所以會投降,會期望統治者對他們仁慈。

在二次大戰中,捷克幾乎沒被戰火波及。

我不是說捷克人是懦夫。在幾次歐洲戰爭中,捷克的軍隊都扮演聯軍中最精銳的角色。但捷克人在自己的家園中,就不願意破壞自己的家,寧願投降保全家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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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你覺得捷克在從共產主義轉型到資本主義,到加入歐洲聯盟的過程中,得到什麼?失去什麼?

答:我覺得捷克並沒有失去什麼。比較大的壞處是通俗大眾文化的入侵,尤其是好萊塢的文化。

捷克得到最多的是自由和民主。尤其加入歐盟以後,捷克可以享受更大好處,因為歐盟是一個民主法治的組織。

資本主義的娛樂姓是最大危機

問:資本主義對於通俗文化的推展有著龐大的力量,並可能摧毀文學。你對於資本主義未來有什麼看法?

答:我不批評資本主義,但是我是批評資本主義帶來的衝擊,以及這些衝擊背後的哲學。

在資本主義時代,娛樂性太高,取代了一切精神生活,大家的精神生活都變得空蕩。大家用電視、娛樂、運動和色情,全面取代精神生活。人都變得太單面向。假如你只看電視,電視裡頭,有這麼多的暴力,你會覺得生活在如此危險的世界中,大家都變得很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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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眾媒體帶來的假象,讓大家生活在恐懼和空洞之中。要記得羅馬帝國,就是在空洞當中滅亡的。

問:你是否擔心娛樂性會全面取代捷克的文化性?

答:我在美國住過一段時間,我清楚市場機制給文化帶來的危險。多數的人都喜歡娛樂而不是文學。我知道,在捷克,詩集發行量都能上萬本的時代已經消失了。

文字和電視的垃圾衝擊我們的市場,幾乎無法阻擋。

問:你覺得有沒有解決方法?

答:這是很困難,最後應該從教育著手。教導學生我們有嚴重的生態問題、有很大的貧富差距,以及種族問題。這些問題背後都是扭曲的價值觀,假如放任價值觀被扭曲,影響就很可怕了。(完整專訪請見www.cw.com.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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