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磅週年刊

品嚐生命滋味

小時愛吃糖,少年愛吃酸,成人後的口味更加入了鹹、辣、苦。 味覺裡的口味像不像人生的滋味?在每一階段呼應著多變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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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美不是一種課程、不是要去教別人學習的一種方法,美應該是從自己內在去發現自己長期以來被遺忘的部份。

美是一種選擇,如果在沒有選擇的狀況裡,談美非常奢侈。我童年時住在台北近郊大龍峒,一個廟口。在那個食物匱乏的年代裡有一種珍惜,反而品嚐出一種滋味。美必然是一個選擇,我們所有的努力在使選擇愈來愈多,愈來愈多以後變得無所適從,喪失了美。

現在,大概唯一煩惱是不知道到那裡去吃。幾個朋友聚在一起就很煩惱,太多選擇了。所以今天在這裡談美,是找回自己的選擇能力,重新找回自己對於這麼多物質裡,自己的思考、自己的獨立判斷。

新的社會有新的美學,我們不可能往回看,這時如果對過去做回憶,重點是如何把生活裡的細節、精緻的東西找回來。如果一個母親可以一片片去摘葉子、可以用小火去煎魚,那在我不忙的時候,我能否恢復這個?因為這跟今天的主題有關——品味,品味全在味覺。

品味不是吃山珍海味

有一個謝赫寫一本書叫《畫品》,教你評鑑畫的程度的高低,也是六朝的時候。大家讀世說新語都讀到「人品」、「品格」,告訴我們生活當中有修養跟沒修養,品,就是去品評人物。品是三個口,從味覺的分法,慢慢變成生命上感官的講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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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認為味覺是山珍海味,就是花很多錢去餐廳吃東西叫品味,這是錯誤的誤解。品味是透過口腔,讓自己對很多不同的滋味有記憶。

過去漢字裡講的五味——我們講的甜、酸、鹹、辣、苦,大概是五種最重要的味覺。到現在小孩子要求什麼、有什麼慾望,大人就會用糖做獎賞。因為甜的滋味在口腔當中瀰漫開來,是他認識人生的第一步。在西方裡講sweet、candy跟糖有關,到最後都有別的意義衍發出來,稱呼愛的人、講心理面的幸福感,都會用到這類的字。這是童年味覺主要的來源,人生剛剛開始,對人生的煩惱憂鬱都還沒開始接觸之前,他第一個味覺的感受。可是你長到某一個年齡時,會感覺味覺不滿足這麼單純的東西。

糖加一點醋是人類比較複雜的開始。酸這個字,在漢文學當中有特別意義的。我們常講「酸文人」,文人被認為是味覺裡的酸,大概是文人對社會的意見和看法,他又不能達成時,它會有委屈、有怨恨、有一些鬱悶,這個酸在形容這個。常常一個東西不新鮮,第一個就變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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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回憶自己味覺過程時,童年之前幾乎都是甜,覺得那濃密的甜味是童年最美好的記憶。但到青少年時期,非常明顯對酸的東西有興趣,酸梅整天要含在口裡,比較好的朋友就會說,「讓你吸一口。」

我相信沒有一種味覺是絕對好跟絕對壞,所有味覺變生命的滋味時,你都得品嚐。我們怎麼決定什麼叫好的味覺、不好的味覺,是不是覺得一個人的一生都在吃甜味,就是最好的生命?反而豐富的生命的滋味是有一些酸的東西、有一些失意。我們有過夢想,夢想沒辦法達成,在失意裡的孤獨、委屈和壓抑,就會變成酸味,這酸味也是他生命裡要過的一關,他會有苦的時刻。這苦可能是心靈上的苦、可能是肉體上的苦,如果像我母親在戰亂裡,那苦是她拒絕不了的。

紹興的三霉三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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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事後才發覺,為什麼她的味覺和我的這麼不同?為什麼她會去去嚐試的味覺這麼強烈?豆豉的臭是我當初所不能忍受的,這麼臭的豆豉和這麼苦的苦瓜用熱油去炒,辣椒還是她選過的朝天椒,是最辣的,曬乾以後磨成粉,用熱油去爆。一屋子都是這嗆鼻的味道,可是她要這個味覺,好像那個味覺讓她覺得生命裡經過的滋味和記憶,必須有對話的空間。

我味覺上第一次最大的刺激是在紹興。我很想去紹興,因為我喜歡魯迅,魯迅是紹興人,還有近代我最崇拜的女性——秋瑾,她在紹興被砍頭的,所以我很想去紹興。當然王羲之的蘭亭也在紹興,還有是陸遊在那裡碰到他的表妹,就寫了釵頭鳳。

朋友說你愛紹興光是因為這些人不夠,還必須要通過「三霉三臭」,就是三道發霉的菜、三道發臭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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霉就是發霉的莧菜桿,台灣的莧菜是很嫩很嫩,從來沒能想像莧菜可以長得像樹這麼粗,然後那桿全部是纖維,身上全是白的霉。他說你必須要通過這些發霉的臭豆腐,我那天六樣東西都吃完了,因為是被灌醉了。但我發現一個地方可以發展出三霉三臭,我突然懂了魯迅的小說,也突然懂了秋瑾那種夢想不能完成。

那已經不是酸了,因為酸是淡淡的失意,到了秋瑾是夢想的幻滅、生命遭受屈辱,那是大痛。魯迅小說裡講到在咸亨酒店裡吃著發臭的茴香豆,他到底在品嚐什麼?味覺是不是跟這些文化的記憶有關?味覺並不只是一個料理,不是食譜,一個文化的延續。

我們口腔裡的唇、齒、舌頭所能感受到的味覺,遠比我們所能想像的東西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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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甜,甜是幸福、是愛、順利、富裕、滿足的感覺。鹹是勞苦,很多鹽份地區給人勞苦感覺,這跟汗水有關。酸跟淡淡的失意有關,青春期的憂鬱,跟夢想的失落有關。苦是更大的痛。所有味覺上的字都變成生命的滋味。辣不只是辣椒辣,辣妹也辣,當我們講辣妹,辣不是味覺,是講生命的狀態。臭,可以是味覺,也可以說這生命已經腐爛到這狀態,可是生命的美學有時候會去品嚐腐爛的東西。

味覺是生命的滋味

味覺裡還有一部份口感是比較接近觸覺的。有時候看老人家閉著眼睛自己喝一點小酒,然後閉著眼睛嚼花生,那不只是味覺,有一部份脆的在牙齒之間磨碎的感覺真是過癮。有些食物它的口感,可能比味覺還深的記憶。

除了酸甜苦辣鹹味,還有一些東西是利用這食物本身形成的形狀、色彩、烹調去產生生命裡的對話關係。因為糖醋這東西太簡單了,一個食物在一個國度,比如說法國的料理和中國的料理,它中間的味覺複雜是遠比糖醋要多好幾倍。為什麼要在我煮的海鮮湯裡加番紅花、加月桂葉,為什麼要把大蒜切成片用油爆香、為什麼我要用油把洋蔥炒到金黃色,然後燴在一起,裡面的味覺其實非常複雜。

我在做這道菜的時候我知道有很複雜的東西,切洋蔥時眼淚都在流,因為很嗆很刺鼻,可是經過炒成金黃色後,它的味覺在改變。月桂葉這東西非常不容易品嚐出來,淡淡一點點,葉子裡辛烈的感覺。

辛這味覺和苦是不一樣的,像草。夏天太陽曬了一個下午忽然一陣暴雨過來,那草原會有一個味道,有點像辛這個字。辛比較接近嗅覺,就是大自然裡面植物本能的野性;那苦是比較味覺的東西。

我常常覺得,很多食品當中是有憂鬱這東西的,特別是在上層的知識份子。我們看到歐洲知識份子品嚐咖啡,或者漢族文人很長時間對茶的品嚐。

譬如說講到雨前龍井、或者明前龍井,杭州的龍井很有名,這要在清明節採收叫明前龍井,下雨前採收叫雨前龍井。沒有經過雨水,所有春天嫩芽的味覺是最飽滿的。陽光、雨水、霧、露水給它的感覺在嫩芽中完全被保存。

雨前龍井和明前龍井數量很少,而且很貴,可是常常會覺得在水裡釋放初春的氣溫,就是乍暖還寒。在讀古詩常會讀到乍暖還寒,就是春天剛剛要暖了,可是又冷了,那種冷暖不定的生命。

人生最美好的狀態是淡

有一天你會突然覺得,雨前龍井和明前龍井講的是這初春,這種生命過了冬天要到春天,有一點茫然、有一點徬徨,不曉得這東西是不是味覺。

我從職場上退休下來,第一個要恢復的是食物的快樂,從味覺開始,如何讓每個食物,不吃它則已,去吃它品嚐它的滋味,也讓那滋味在記憶裡留得更久。

酸甜苦辣臭都是比較強烈的,我覺得宋代以後提出來一個味覺其實蠻有趣是「淡」這個字。當然,這淡的味覺不容易,大概要經過人生的領悟。可是淡本身,淡而無味,就是貧乏、就是不好,蘇東坡認為淡可以是豐富,是因為他經過酸甜苦辣鹹臭之後,他覺得淡是人生最美好的狀態,充實,因為淡有一點像回憶。那生命在一下得意、一下失意的過程裡,有很多情緒起伏,可是回首時這些都過了,所以沒有什麼這麼嚴重,他反而有一種豁達。

味覺其實非常敏感。我每次吃虱目魚,我都感覺到那最細的刺,因為那很細很白。你覺得味覺開始有記憶、開始豐富,因為那個味覺你可以從九份記憶到屏東,這島嶼有這麼多豐富的味覺,味覺背後都有一個認真的人在經營這味覺,這是我愛台灣的原因,我也希望台灣可以找到更多讓自己得意的東西。(蔡明洵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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