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瘋了?」這是以前,許多商業電視台聽完吳乙峰描述自己的拍片構想後,最常說的一句話。
但如果不是一股不肯服輸的霸氣,吳乙峰不可能忍受四年多的孤獨,完成「生命」這部紀錄片,在九二一地震的社會傷痕後,為台灣社會尋找出口與方向。
在台灣紀錄片發展過程中,吳乙峰是經常被提起的一個桀驁不馴的名字。從他於民國七十七年解嚴後與一些工作伙伴成立「全景映像工作室」,寫下獨立紀錄片的發展階段開始,吳乙峰以紀錄片做為社會改造的工具,在「月亮的小孩」等關懷弱勢影片推出後,正式宣告台灣將以紀錄片非體制的傳播觀點,做為社會的改造力量。
四十九年次的吳乙峰不是自己操作攝影機,卻很早就發現影像的力量。熱愛電影的他,一開始曾在華視劇展、公共電視中嘗試爭取創作空間,因為電視的成本效益思惟與時間壓力,吳乙峰經常感覺被壓縮得很厲害,他愈拍愈不快樂,也開始懷疑節目一定要這樣做嗎?
對抗,商業主義的壓迫
他曾經拍過電影「赤腳天使」,沒想到結果更慘,兩小時片長被剪成一小時半。他難過地說,「全世界大概沒有哪一個導演是買票進去看自己拍的片子的。」
吳乙峰永遠記得自己在老家宜蘭的海邊一直走,心裡想著,還要不要再做這一行?
他覺得很沉痛,台灣應該可以有更棒的氣質和文化,但是影像工作者可以做的是什麼?
吳乙峰覺得「全景」的創作應該回到人民的生活現場,不能像大媒體都是快速生產。他的工作哲學是要做影像的深度報導,在他的報導鏡頭中,呈現的是商業電視中看不到的常民生活與語言,他頑抗地不願與商業電視台妥協。在他的談話中可以深刻感受到的是,一個紀錄片工作者受到商業主義壓迫的工作處境。
「大媒體都是剝削,」吳乙峰說他們花了幾百萬拍的片,控制通路的電視台卻只願意付幾萬塊播出費,他不能接受。而在提拍攝企劃時,有時電視台給他的價錢已經比別人高,但他還是虧錢在拍。因為電視台認為每一個人的價錢不能差太多,當吳乙峰說要求花長一點時間製作時,電視台回他,「你是不是瘋了?」
同樣的題目人家兩個月就可以做完,吳乙峰卻要花兩年。
「他們不支持,我自己來做可以吧,」吳乙峰不甘心地這樣決定。
記錄,全台灣的人與事
「全景」對記錄片有一種情感,不只吳乙峰,所有同事與家人都一樣,他們的生活水平不高,為了找錢,「全景」成員有的人就去拍廣告、工商簡介賺錢支撐團體,其他人就可以繼續燃燒做紀錄片的熱情。長期以來「全景」上下養成一種革命情感,不像一般公司有階級,這種關係外人很難理解。
「全景」認為,在台灣有很多很棒的人和故事,解嚴後又有更多題目可以拍,他們往往要花上一年多的時間記錄才算完整。因為年輕人對紀錄片產生了共鳴,「全景」也舉辦紀錄片訓練班,不少社會系、人類學系的學生也來學影像,在全台灣各地就有在地的種子訓練,很多人被感動後就加入全景聯誼會。
當時「全景」紀錄片拍攝的主題有女工、老兵、失智老人,也做社區議題。吳乙峰是一個台灣囝仔,也湊錢拍老兵回大陸的故事。
吳乙峰堅定地相信,紀錄片的拍攝和社會有很深的聯結,以致他的取材多數是弱勢的、中小階級的、或是對體制、國家機器有意見的。國際影展中很少看到DISCOVERY的類似作品,吳乙峰認為這種拍攝哲學只會美化,觀眾觀賞金字塔、老虎的生態,會感覺鯊魚很漂亮,但卻很難看到非洲族群鬥爭,或是愛滋病讓整個村子幾近滅亡的故事。
「因為太苦了,打開電視會看了很難過,」但吳乙峰說,紀錄片選擇不同的取向,紀錄片讓人們看到更多世界的問題,裡面有溫暖、有愛、有喜劇,什麼都有。
因為無法在電視螢幕上找到理想的播出平台,吳乙峰除了主張創作回到人民的生活現場,「創作品」也要回到人民的生活現場。他的意思是,鄉下老先生也應有權利享受新的知識。因而,舉凡廟口、教堂、學校禮堂、社區大樹下,都會有大學生幫忙到處宣傳,「歐里桑,歐巴桑,晚上有電影看,還送汽球,可以帶孫子來看。」
當晚播的是「月亮的小孩」——談白化症的孩子,看完後導演吳乙峰與觀眾進行座談。一名七十多歲的老先生看完後站起來說,「真夭壽,村子另一頭也有兩個白毛的,我從小就笑人家,明天我要去向他們道歉。」
五年,陪地震災民重生
「全景」後來轉型為基金會,吳乙峰與「全景」對紀錄片充滿熱情,那時本來準備做紀錄片同樂會,不料發生了九二一地震。當時吳乙峰在台北,眼看全台灣的關懷物資全部湧到中部,因為「全景」很多成員的家小都在台北,當大家還在考慮要不要下去時,已有人說,「你們若不下去,我先辭職,我自己下去。」於是,「全景」全員通過,大家嚴肅看待記錄九二一的決心。因為那不是一、二天,而是三、五年,大家要想好。
結果大家都點頭。
真的就是五年。
全景認為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記錄」。基金會十二個人先去做田野,也有學生加進來,他們先是住在台中市的一個同事家裡,每天分組拍當時地震的場景,也做一些田野訪談,晚上就在同事家裡的地板、客廳,全部睡成一團。這幾年「全景」將基金會重心移到台中,並在台中租了兩棟房子,基金會整個搬到當地,台北只剩會計和助理。
地震發生後,全景開始向「全盟」、「九二一重建基金會」申請案子,可是還是無法維持,必須吃老本,整個下來還是虧錢。吳乙峰說,這七支片子,虧了差不多一千五百萬。
總計九二一的拍攝時間長達三年多,第四年開始剪接,一卷一個小時的帶子,全部共約三千卷。第五年房租貴,「全景」就退掉房子,回到台北繼續剪帶子,只剩兩個人在草屯租房子繼續工作。
發生在五年前的九二一地震是台灣痛苦的集體記憶,台灣每個人與這個地震都有連繫。但吳乙峰說,他們不是在拍地震,只是地震發揮了聚焦作用,讓他們有機會可以記錄與挖掘問題,並因此生產出吳乙峰的「生命」等共七部與九二一有關的紀錄片。
九二一的記錄,更令人感覺像是進入台灣的核心,看到人間的扭曲、貪婪與愛,也為生命找到出口與方向。
「這原本該是公共電視該做的事,吳乙峰卻跳下來做了,」有人感概吳乙峰與「全景」的執著而這麼說。
考驗,紀錄片搬上院線
吳乙峰二十年來在紀錄片中尋找台灣的生命與情感,在台灣逐漸百花齊放的紀錄片歲月中,吳乙峰堪稱先驅者,自然也對紀錄片的定義與面貌,產生關鍵影響力。
吳乙峰反對「上對下」式的報導者姿態,他強調與受訪者必須長時間建立信任平等關係,被拍攝者理應參與拍攝討論,拍攝者的情感與情緒也能被允許進入故事中。
也因為吳乙峰總是以很長的時間去做記錄,也讓小
有機會以自己的聲音說出自己的故事,因此,他的作品總是片子長一點,節奏慢一點,也好像不是那麼費力在雕塑說故事的技巧。在這個講究包裝的年代裡,吳乙峰的哲學顯然不是當今影像用來吸引觀眾的慣用手法。
但,吳乙峰的作品卻真切反映第一代紀錄片工作者濃厚的社會關懷,他的作品必然有重要的核心理念,也讓人感覺到作者的誠懇,「生命」片中五封寄不出去的信,絕非是商業匠氣可能有的靈感。
今年正逢九二一地震五週年,吳乙峰要把「全景」拍攝的七部九二一紀錄片,從九月十八日起,在台北總統戲院播出三個星期,災區也將同步上映。吳乙峰強調,這七部片子,是在談生命與其他社會問題的體會,並不太談地震。
而且,吳乙峰的紀錄片第一次嘗試在院線中接受觀眾考驗,並與其他快節奏與高度娛樂價值的商業片齊觀。吳乙峰說,他希望看「蜘蛛人」的孩子,二十個人中可以有兩個來看看「生命」。
「只要他們走進來我就不怕,」吳乙峰以前在田野中找掌聲,現在他要求觀眾花一點錢買一張票,像看一場電影般,來支持國人自製的紀錄片。「故事主角在地震生活了四、五年,我們拍了三、四年,只要觀眾來看兩個多小時而已,不過份吧!」吳乙峰說得理直氣壯,內心卻萬分緊張,「沒人來看怎麼辦?」他決定九月十八日第一天播出時,要到災區與災民在一起,都會台北的觀眾反應則靠電話報憂或報喜。
但吳乙峰還是樂觀以對,因為「生命」拍完後,讓他的自我更加成熟,彷彿自己也獲得了治療。
吳乙峰談到他拍這個片子中最愉快的經驗是,有一次他將「生命」放給一群搞藝術的人欣賞,朋友同時帶了一個藍領階級的人來看,原來他是九二一地震台北「博士之家」的受害者。這個人看完片子後很感慨地說,當年自己決定活下來是對的,而且他會和這部片子的幾個故事主角一樣,好好過下去。
大男生眼淚流下來,緊握著吳乙峰的手。
「我多爽,」吳乙峰感性地安慰自己說,「這輩子拍片再辛苦,都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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