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來了，真的嗎？

過度重視考試、智育的教育結果，考得上、考不上明星學校就成為孩子人生的一場零和遊戲。顧忠華觀察，「台灣的學生比起歐美的學生，比較不願意分享資訊，不知道如何與別人合作，也不太願意對別人的成就給予肯定。」

邢禹倩擔任國際學校網界博覽會競賽國際評審時也見證「民族性差異大」。網界競賽過程中有一互評機制，滿分為兩千三百分，歐美國家參賽學生對其他參賽隊伍給分常到一千八百分到一千九百分，而台灣學生給分會低到兩百到三百分，「台灣學生在你死我活、有你沒我的激烈競爭文化下，對別人的表現很嚴苛，」邢禹倩搖搖頭。

「零和式競爭」對孩子的安全感與信任的長遠影響，不下於「危險陌生人」的恐懼，然而許多父母並未察覺，反而在教養過程中加深孩子對人的不信任。

恐懼，不能保護孩子

為人父母很難消除「危險陌生人」的恐懼，即使這恐懼並不切實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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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警政署以及各國統計資料顯示，對兒童進行性侵害的加害者，陌生人的比例大約在一○～二○％。然而，幾乎所有父母都會對孩子耳提面命，「不要跟陌生人講話」、「不要接受陌生人的禮物」……。

許多父母一邊看新聞，一邊對孩子「機會教育」，「你看，外面世界很亂、很可怕，你不要隨便相信人」、「那個小孩就是沒有放學乖乖回家，才會被壞人抓走」……，藉著可怕的事實恫嚇孩子，期使孩子遵守要他牢記的規矩或安全守則。

孩子要有效保護自己，就要學著成為「在關鍵時刻仍具有思考能力的人」。曾以「在瘋狂的世界中教養出小心又有自信的孩子」為題、在全美巡迴演講的親職教育專家寶拉．史妲曼，於其所著的《孩子你要懂得保護自己》（中文版書名）一書中提醒父母，如果以恐怖的故事嚇唬孩子，孩子就沒有能力在重要時刻運用關鍵的資訊或者靠自己思索脫困之道，「恐懼使人喪失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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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拉．史妲曼認為，父母提供孩子安全教育資訊時，「必須深思熟慮」，以有效教導作用或鼓勵作用的言詞，來取代製造恐懼或困惑的言詞。

例如，與其告訴孩子「不要跟陌生人講話」，不如告訴孩子「陌生人應該有的行為舉止」，與其告訴孩子「這年頭誰都不能信任」，不如告訴孩子「在覺得自己危險時可以找誰求助」。並在孩子成長過程中，不斷強化一個概念：「絕大多數的人們都是值得信任的」，才有助於給孩子健全的信任感及對世界的均衡感。

「要告訴孩子可以信任什麼？不可以信任什麼？我矛盾已久，」政大教育學系主任詹志禹對教養自己兩個小孩頗有其獨特的心得，但「如何教孩子面對陌生人」，卻與大多數的父母一樣，有著兩難的困境。

「我不願教導孩子要有防人之心，更不願教導孩子不要去信任別人，」然而詹志禹擔心，孩子的良善以及對環境、對人的信任，處在充滿陷阱的低度信任社會裡，會不會反而容易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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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信任與自保之間的分寸拿捏，是父母教養孩子最難為之處。德國著名的企管大師史布萊格爾提醒，「不應該過度保護或擔心孩子，否則會妨礙他們證明自己能力的機會。」

「信任與風險是一體兩面的，」顧忠華建議家長，培養孩子的風險意識，並協助孩子發展在特定風險下有保護自己的能力，尤以「獨立思考能力」和「決斷力」更為重要。

孩子愈大，會接觸愈來愈多的陌生人，以及經歷更多「沒有經驗過」的情境或事件，因此孩子必須做好準備，不只是自保，還要能與廣泛的陌生人建立信任與合作。

有些父母教養孩子「以和為貴」，但顧忠華不認同以退讓的方式達到表面的和諧合作，因為，「以和為貴，反而容易導致和稀泥、是非不清，很難形成符合公平正義的制度，這樣的信任基礎並不穩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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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公平正義的制度環境下，個人對制度信任，也會比較容易信任與陌生人的往來及交易。因此教育孩子什麼是個人的權利、知的權利？什麼是人權價值、民主法治價值？「這些都是培養現代一個值得信任的公民的基本素養，」顧忠華強調，他同時建議，「鼓勵孩子參與社團活動，培養結社合作的能力。」

「個人再多的教育努力，還是抵不過制度與環境的改變，」台北縣府教育局教審會委員、安溪國中老師吳忠泰感觸很深。

在過去，大人對街坊鄰里的小孩都很熟悉，有意無意中扮演著社區守護者的角色。然而在現代舊式公寓大廈裡，沒有人願意在公共通道多停留一分鐘，搭電梯時反而成了與陌生人共處的尷尬時刻，「缺乏人性的社區環境空間，會阻礙住戶之間的人際交流，」吳忠泰指出。

「陌生，容易導致社區住戶自掃門前雪」，甚至有些大人尤其是男士，在遇到有孩子看起來像是需要幫忙，有時還會因擔心自己的動機受到懷疑，對於伸出援手感到猶疑。

注重社區設施環境的規劃，成為吳忠泰、謝佩翰夫婦兩年前選購新家的重要考量。在他們的社區裡，圖書館、兒童遊戲室、ＳＰＡ游泳池、聯誼大廳、日式禪風的公共庭園、保全系統等公共設施規劃完善，住戶們因而有機會接觸，增加彼此的熟悉與交誼。

空間規劃是建商的責任，發展社區意識與社區責任必須靠住戶的努力。謝佩翰在兒童遊戲室與幾位社區媽媽結識，隨著彼此的熟悉，話題從聊孩子逐漸聊到社區，並聯手進入社區管委會，一起策劃以孩子為中心的社區康樂或學習活動，社區媽媽們還輪流每週一說故事給社區裡的孩子聽。

「有愈來愈多的住戶，可以彼此喊出對方以及孩子的名字，」謝佩翰說，大人在社區內或外面街道上遇到社區落單的小孩，也會主動問「你怎麼會在這裡？」、「你怎麼了？」

隨著社區裡陌生人的減少，熟人的增加，一個友善孩子的社區安全防護網跟著成形。孩子在這樣有安全感與信任的環境下成長，將有助於建立自信，以及發展與人合作等人際能力。

「社區熟絡又有安全感的互動，對獨子化、少子化的現代家庭尤其重要，」謝佩翰很欣慰，她三歲大的孩子就有機會、也必須學習如何與他人相處，如何解決與其他人的爭執，以及和他人分享自己的玩具。

除了信任，還是信任

如果我們假定別人會無所不用其極，那就會變成政治哲學家霍布斯說的「所有人對抗所有人」。《與成功有約》的作者史蒂芬．柯維也指出，「一旦你不信任別人，就絕對遇不到值得信任的人，不信任的態度會製造出你所懼怕的一切情況，這就是不信任的惡性循環。」

「『不相信』像硫酸一樣，可以溶解掉謊言，卻不能拿來為孩子烤蛋糕，」龍應台在所著《面對大海的時候》的自序中這麼寫著，「要建立讓孩子世世代代生長的家園，是不能靠硫酸的。我們需要『相信』：相信政治人物的誠實，相信文明的不可或缺，相信自己腳踩的土地有人灌溉，相信沉重的十字架有人背起，相信在翻來覆去喧嘩浮躁的潮流中還是有一些恆久不變的東西，怎麼顛倒都不被腐蝕，譬如責任、品格、道德、勇氣……。」

暢銷書《最後十四堂星期二的課》其中有一課，墨瑞要學生背對著同學站著，然後向後倒下，由背後同學接住。剛開始大家都不太放心，最後終於有位女孩向後倒下，伙伴也接住她。墨瑞對這位女孩說，「你閉上了眼睛，差別就在這裡。有時候你不能相信眼睛所見的東西，你要相信你所感覺到的東西。你若要讓別人信賴你，你也要能感覺到你可以信任他們，就算你置身黑暗中，就算你在向下掉。」

或許，我們該學會相信，孩子在未來也許有一天發生置身於黑暗中、在往下掉時，會有一雙手及時扶持住他，即使那是一雙來自陌生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