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磅週年刊

超級資本主義社會

「我們還是社會主義國家嗎?」「這和工業革命最原始的資本主義社會有什麼不同?」「我們的基層政府正在西西里化」……,火熱的經濟發展下,一波波檢討聲浪傳出,中國社會存在什麼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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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二十一世紀耀眼的明星,欣欣向榮的經濟,物美價廉的產品源源不絕輸往世界各地,讓全球消費者笑逐顏開。

中國,一個有錢能使鬼推磨的社會,貪富懸殊,基層充斥著貪汙舞弊,儼然強者的天堂,弱者的煉獄。

這些極端乖離的現象,共存於一體的兩面,往往令旁觀者困惑:為什麼一個社會主義國家的外表,卻含著一個極端資本主義的內在?這只是一時的過渡現象,還是這一代中國人片面追求經濟成長時,逃不過的宿命?

華仔是澳門賭場一間貴賓廳的收帳員,這幾年走遍大江南北,只有一項工作任務,就是向來自大陸各地的各色富豪,收取他們欠下睹場的鉅額賭債。這些在賭桌上一擲千金的老闆們,許多根本是地方官員。賭輸了,簽下借據,就可以獲得折合台幣幾十萬、上百萬的現金,繼續拚殺。

華仔常常到他們的辦公室收帳,多數情況都是客客氣氣的,一手交錢,一手返還借據。最讓華仔印象深刻的,是親眼目睹一名正在服刑的貪官,在監獄中賭癮大發,竟能花錢買通獄方,偷偷「請假」到澳門,再賭上幾手。

「在中國大陸,只要有錢,沒什麼事不能辦;幾千元人民幣可以(買兇)斷人手腳,幾萬元就可以取人性命,」幾天前,便發生一起收帳員夫妻在廣東被人割喉死亡。華仔現在只希望多存點錢,趕快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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貪官一擲千金,最有名的是前重慶市委宣傳部長張宗海,在澳門葡京賭場貴賓廳輸掉一億多元人民幣(超過四億台幣),幾乎是一個農業縣整年的預算。還有一名貪官連賭三天三夜,最後因為疲勞過度脫肛,站不起來。

為經濟發展不擇手段?

當中國大陸被世人稱譽為「世界工廠」時,實質上有為經濟發展不擇手段的貶意。最能代表這種現象的,是一些散布在大陸東南沿海,被地方政府縱容的「血汗工廠」。

廣東的深圳、珠海、佛山、番禺、順德、東莞一帶有數以萬計的大小工廠,容納上千萬來自大陸各地的農民工。他們一天工作十到十二小時,一星期工作七天,是很普遍的現象。

大陸記者曾經形容這些浩浩蕩蕩的工人隊伍,有如護衛秦始皇陵的兵馬俑,述說著中國廉價勞動力的「美麗與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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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時工作顯然違反大陸的《勞動法》。但工人離鄉背井,到廣東討生活,不管老闆的要求合不合理,也只有逆來順受。更何況,在他們的故鄉,根本找不到同等待遇的工作。但這些十幾歲年輕人可能付出的代價,有時遠遠超過他們原先的預期。

在廣東,只要是工廠密集地區的醫院,都設有其他省市十分罕見的「手外科」病房。幾十人、一百人的病房裡,人人手裡都包裹著紗布。他們大多是在工廠操作沖床、壓床時,被機器切斷手指、手掌的農民工。

《中國青年報》對此曾有深入調查,並引述廣東省打工族文書處理服務部、和廣東商學院學者統計,珠江三角洲每年約有三萬件工傷案例,切斷四萬根指頭。發生意外最多的,是個體工商戶和私營企業,佔五三%;港澳台和外資企業其次,佔二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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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成這些意外的原因,多是工廠使用老舊不堪、缺乏安全防護的機器。其中一家工廠的老舊沖床,先後切斷過五位工人的手。珠海一家企業,一年間竟發生近六十件工人斷指事件。而當地官員無論對執行安全檢查,還是事後追訴,大多是睜隻眼,閉隻眼。

廣東商學院的學生曾經持續追蹤受傷的農民工,發現他們有的回到農村,靠賠償金做小生意過日子;有的仍在等待漫長的訴訟結果。

更深一層探視這些弱勢農民的命運,機會的不公,制度的殘缺,是種下不幸的根結。

戶籍制度、教育制度,處處為貧富之間的社會流動,設下了門檻,使中國成為嚴重的機會不平等國家。

超公民待遇

相對於農民工不能設戶口、子女不能正常入學、享受不到正常社會福利;在「超級資本主義社會」裡,企業利益被制度和行政指令牢牢保護,享受超公民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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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省漳州市今年為了鼓勵投資,由市長拍板決定,只要是漳州市民營企業前一百名的大戶,或者納稅三百萬人民幣以上的老闆,他們的小孩參加「中考(相當於高中聯考)」,一律加二十分。漳州一中校長連思標對當地記者說,這樣做是要讓「教育服務經濟」。

農家苦,農家樂。最近幾年的中國農村,農家總是苦多於樂。哪怕是富庶的東北大地。

黑龍江省生產的大豆馳名中國,佔全省耕地將近六成。最近兩年,農民只見大豆的收購價直直滑落,已低於種植成本;大豆加工業也處於破產邊緣。

可是農民並不清楚,隨著中國大陸在二○○二年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大舉進入中國市場的,不只大豆而已,還有在全球大豆貿易舉足輕重的跨國糧商,讓外國大豆在中國如入無人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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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北的農民更不可能知道,去年四月中共副總理吳儀率領中美建交以來最大的採購團,分赴美國各地,單在明尼蘇達州,就簽下明州四分之一大豆產量的採購合約,緩和了美國對大陸工業產品對美大量出超的憤怒,造成另一種形式的農業補貼工業。

破敗的農村,貧苦的農民,往往別無選擇,只好離開親人和士地,組成一批又一批的農民工大軍,來到沿海城市,來到傳說中的「血汗工廠」討生活,賺取人民幣五百元、八百元的月薪,為全球消費者加工製造「價廉物美」的工業產品。

所謂「價廉」,就如中共商務部長薄熙來去年估算,大陸要賣出八億件襯衫,才能從歐洲換來一架「空中巴士」客機。中共總理溫家寶去年訪歐簽訂協議,決定向歐盟採購一百五十架空中巴士,換句話說,中國工人要為此生產相當於一千兩百億件襯衫的工業產品。

弱勢族群補貼政府

因為農地所有權控制在國家手裡,近年來大陸房地產狂飆,最大的得益者其實是政府和開發商。農民和城市居民的土地被大片徵收,只能獲得不成比例的補償,本來應該被政府扶助的弱勢族群,反而成為補貼政府的人。

這幾年隨著大陸城市不斷更新,開發區一個接一個開闢,加上都市土地連年升值,向農民大量徵收土地的「圈地運動」,成了穩賺不賠的生意。

政府把農民的土地轉移給開發商,土地買賣差價成為地方政府的重要財源。開發商獲得暴利,便以鉅額賄賂回報主管官員。農民若拒不接受偏低的補償金,就要準備應付公安、甚至黑道的暴力對待。

今年八月,湖南長沙市西龍村村民楊長軍,便因為農地被強制徵收,補償款被挪用侵吞,他代表農民出面交涉,反而被公安追捕,走投無路之下,留下遺書,到天安門前切腹自殺。

有些官員徵收農民土地,甚至只為了搭建宿舍。大陸媒體曾經揭發重慶梁平縣交通警察,一方面向農民強徵土地,一方面通過攔路罰款,為每名交通警察搭建近百坪的豪華別墅。

據中共中央農村工作領導小組估計,從現在到二○三○年,因農地被徵收的「失地農民」,將達一億一千萬人。事實上,去年大陸各地發生八萬多件聚眾抗議事件,其中一大部份就是民眾不滿土地房屋被徵收,引發的集體抗爭。

去年底,廣東汕尾爆發八九年「六四」事件以來,最嚴重的警察對示威農民開槍鎮壓事件。起因便是村民質疑土地徵地過程中,存在官商勾結,點燃起衝突的火種。

許多地方政府也陷入角色錯亂。政府的人力物力,被集中在可以獲利創收的投資項目上,忽視該有的公共管理職能,使得政府在社會不同利益衝突時,無法成為公正的仲裁者,而站在既得利益的一方。

傳說中的社會主義福利早已消失,中國現在甚至沒有全面實施最低社會保障制度。連最擁戴自由經濟制度、有「吳市場」之稱的經濟學者吳敬璉,也忍不住對此公開抨擊。

超資本主義的悲劇

而被稱為「市場化」的醫療改革,實際上是把醫療的社會福利責任,全推給了人民。除了公務員和稍具規模的企業員工享受醫療保險,生病有保險支付;農民和城市的弱勢居民,往往「一病致貧」。

許多慢性病患者因為付不起醫藥費,只好放棄治療,坐以待斃。甚至有些動小手術即可治癒的疾病,如膽結石、腎結石,也有病患因為付不起手術費,最後病重死亡。

中國目前較能維持社會主義門面的,可能只剩下國有企業。但國有企業經過多年來大量員工失業下崗,只剩下壟斷性的國有企業屹立不搖,往往成為擴大貧富差距的幫兇。

中共國家統計局統計,具有壟斷或專賣性質的行業,包括石油、電力、電信、金融、煙草等,這類國有企業由於享受寡佔利潤,員工的平均工資,是其他行業的兩三倍;若再加上毫無限制地自訂高福利分紅和住房補貼,和一般工人的收入差距,便擴大到五倍以上。

超級資本主義社會上演一幕幕悲劇。中共傳統的言論控制、社會控制,也壓制不住不滿的聲音。媒體、學者、人大代表、政協委員,紛紛再站出來,針對貧富差距、城鄉差距、貪汙腐化,形成一波波的檢討聲浪:「我們還是社會主義國家嗎?」「這和工業革命最原始的資本主義社會有什麼不同?」「我們的基層政府正在西西里化」……。

北京的清華大學社會學教授孫立平在他的著作《轉型與斷裂》中,分析中國改革開放以來,社會分化,形成一個「斷裂」的社會。社會中不同群體的要求和差異,有時達到無法互相理解的地步。

執政者如果無法以明智態度,協調好不同群體間互相矛盾又各自有其正當性的要求,就會埋下動盪的種子。

中共國家主席胡錦濤去年二月十九日在中共中央黨校演講,提到大陸社會正處於「黃金發展期」和「矛盾凸顯期」並存的階段,針對社會種種不安,他提出「和諧社會」的藥方,在重視經濟發展的同時,要更重視社會公平。作為中國共產黨的最高領導人,胡錦濤等中共高層也一定明白,如果有一天,曾經讓他們深惡痛絕的「人吃人社會」,重現在今日的中國,那會是多大的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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