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景象已經數十年了:走過台北市大稻埕邊、環河北路旁河堤,行人低頭不發一語。
真是個諷刺的對比。高聳灰暗、綿延無盡牆面的一頭,是擁擠的車陣、面無表情的行人;而牆的另一面,承載著大台北繁華歲月的淡水河正大口呼吸、往大海奔去,河畔旁發亮的草皮正迎風搖曳。
但人與自然被隔離的畫面,近來卻有了改變。
一群藝術志工把堤防外,如茵的綠草、普照的陽光、活力大河的美麗生態,搬到堤防內;他們用馬賽克為材料,在高八米、寬二十七米的牆上,仿真實的景色做起畫來,讓「大河再現」。
這是台灣民間團體推動公共空間藝術活化成功的案例。
看到畫而走進河邊,感受自然的人變多了,連經過的機車騎士也不免抬頭望了兩眼。
化腐朽為神奇的,是一群來自四面八方的藝術志工;而主要推動者,則是旅美藝術家、五十八歲的薄茵萍。
三十多年前,藝專畢業的薄茵萍赴美深造,在美國吸取藝術養分的她幾次回國探視,總覺得故鄉台北,很雜亂。
每次回到台北街頭,她總會為不合宜的市容與非人性的設計,而大動肝火。
以台北市的公車站牌地圖的設計為例,地圖上的字太小,使她永遠得戴兩副眼鏡才看得到;還有繪製的路線總是拐彎抹角,「搭公車的人又不開車,為什麼不畫成直線?」個頭瘦小的她嗓音渾厚、眼神銳利,有著超越她年紀的能量。
有參與 才能批評
看到台北的問題,卻無力改變,薄茵萍十多年前,選擇回台定居。她說,「有參與,才能批評。」
回國之初,她先教成人做畫。她認為,影響一群有成就的人懂得生活的美感,等他們成熟後,再傳播出去的效果更大。
之後,薄茵萍與一些跟著她學畫的中小企業家,在環河北路的河堤旁成立了「天棚藝術村」。藝術村的成員包括醫生、律師、海內外藝術家,如已故知名舞蹈家羅曼菲,其姐姐羅蘇菲是天棚紐約分會會長。
從一個人開始教畫、到集結一群數十人的藝術愛好者,他們更開始思考如何用棉薄之力,把台北變得更美。
「台灣各角落開始有可愛的咖啡店,但只是在垃圾堆裡建造小桃花源是不夠的,大環境要好才會看到巨大的改變,」坐在天棚藝術村八樓的畫室裡,眺望淡水河岸,薄茵萍語重心長地說著。
三年前,也是在這裡,面對大稻埕堤防時,她想到第一個改造空間的目標。
「既然水泥牆推不倒,我們決定把淡水河美景放在牆上,」她豪氣萬千地說,她的學生、也是喜餅盒製造商的中小企業老闆王淑英首先附和,就這樣,一人拉著一人。
更讓人驚嘆的是,這群藝術志工裡有許多母子檔的結合。以薄茵萍為例,她任教於美國知名藝術學院Pratt University的兒子王紀凡,也經常被母親隔海要求,參與志工活動。
三十來歲、留著小鬍子的王紀凡說,他從小就被母親教導要回饋社會。九歲就在紐約生活,但這兩年,王紀凡一有空就回台,拿著相機在大稻埕裡穿梭,為的是了解這裡的歷史與風情,希望在空間改造上,把新與舊做最好的結合。
上一代負責構思、下一代負責電腦的動畫與設計,兩代運用不同的能力與專長,完成構圖,再向各界推銷構想、尋求資源。
除了台北市政府支持的五十萬元,藝術志工也透過人脈,從扶輪社、街坊鄰居募到一百五十萬元;甚至,連負責燒馬賽克磁磚的工廠老闆,也被說服不收人工費用。
不到三年的時間,薄茵萍帶領的藝術志工,已經陸續完成兩大幅的馬賽克景觀壁畫,水門逐漸揮別灰撲撲的面容。
開創十里畫廊
做出心得與成就感,藝術志工下個階段想做什麼?他們說,想持續賦予河岸現代藝術的面貌,讓沿岸河堤變美,開創「十里畫廊」(編按:指的是南京西路到士林沿岸河堤)。
也許這是個遙不可及的夢想。但薄茵萍帶領的藝術志工,卻築夢踏實,一步步讓改變看得見。
以後有機會走過大稻埕碼頭時,大河的子民,別忘抬起頭,向淡水河打聲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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