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大廈櫛比鱗次,跨國銀行比鄰的香港中環,曾被比喻為英女王皇冠上的鑽石。
二十年來,這裡是亞太金融中心的最核心。土地面積不到全境○.三%,就業人口僅佔全港五%,自由開放的金融市場和寸土寸金的地產行情,卻讓中環創造了全港一三%的GDP。如果加上金融業衍生出的會計、法律顧問和運輸、消費,等於支撐了半個香港的經濟。
如今,金融海嘯襲來,中環瞬間變臉。與過去不同的是,迷你債券等衍生性金融商品的崩盤,香港民眾罕見地對於香港的核心產業產生懷疑,甚至敵意。
十月二十三日,記者親眼目賭,尖沙咀購物中心,幾位計程車司機聯合拒載一群前往中環的投資銀行經理。旺角的大排檔,老闆在牆上張貼關於迷你債券的報導,更被客人寫上咒罵的語句。
「現在有一群人會認為,是我們這邊的人,聯合起來欺騙對面的人,」一位投資銀行董事總經理從中環五十三樓高高的辦公室,指著居住中低收入階級的九龍、新界。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但其實,我們又何嘗好過?」
迷你連動債受害者 現在要我怎麼相信這些穿西裝的?
離花園道不遠的街廓,皇后大道中,匯豐銀行的大廳內,五十七歲的周鑄國披著陳舊的外衣,焦躁地等待與銀行經理會面。他正是最近在香港引起軒然大波的雷曼兄弟「迷你債券」(Minibond)受害人之一。
雷曼兄弟透過為紙上公司擔保等複雜流程,重組包裝次級房貸債權,切割成萬元港幣為單位的衍生商品,再透過不同的商業銀行,推銷給三十一萬名像周先生這樣風險承受度低的一般客戶。總額更達到一千兩百億港元。平均每人損失將近新台幣兩百萬元。
「業務員從來沒跟我說過會有風險,」周先生說,一年多前港幣存款利率僅有一%,於是在理專慫恿下,將所有定存換成了利率四到五%的雷曼兄弟迷你債券。如今這三%的溢酬,卻使得周先生半生積蓄的十萬港元,血本無歸。「現在要我怎麼相信這些穿西裝的?」周先生的表情,既痛苦又憤怒。
中環金童 其實我們何嘗好過?
中環金童賴以維生的金融業,正面臨一九二九年以來最大的危機。十月香港房地產開發商——人和商業首度掛牌上市,只募集到預定金額的七%,創下五年來最低。嚇得三十多家已經通過上市審核的企業,遲遲不敢掛牌。
十月二十日,香港美林亞太區總部十五樓會議室,滿滿坐著高階主管。十六樓交易室的員工,面面相覷地看著鄰座同事接到電話,下樓被帶進會議室中唯一的空位。短短五分鐘後,就在法務部門人員監視下,用紙箱打包好私人物品離開。
那天上午,香港美林一共裁掉衍生性金融商品部門三成員工,加上交易部門和行政部門,大約有百位年薪超過百萬台幣的金融新貴,頓時成為失業族。
在中環金融人聚集的酒吧,一個悽涼的猜謎是「透過西裝或襯衫上有無辦公室吊牌,來判斷這個人有沒有被解雇。」
一位兩年前從本土金控,風光跳槽到香港投資銀行的二十六歲王牌理專,一個月前,忽然面臨裁員,百萬年薪和知名銀行光環瞬間化為烏有。好強的她已經回台一個月,不願讓家人知道,只能寄住在朋友家中,想盡辦法送出一張張履歷。
業界估計,光是九月以來,各家投資銀行共裁員了一○%左右,規模超過千人。金融裁員的連鎖效應,已使得香港失業總人數達十三萬人。中文大學財務學研究所主任蘇偉文預測,金融業裁員和後續效應還會繼續,年底全港失業人數可能逼近二十萬人,失業率將達五%,是近三年新高。
中環商店老闆 差、差、真的好差!
金融業大裁員,倖存者收入銳減。今年前兩季,香港金融地產員工收入連續負成長,第二季薪資年增率更達到三年新低負四.五%。
向來是香港內需消費的中心,如今中環人卻開始勒緊褲帶度日。
「差、差、真的好差,」鎖定中環上班族的西式連鎖外食店Pret A Manger店長溫先生,連用了三個差字,來形容現在的市況,「準備好要過冬了。」
過去因地利之便,中環的餐廳一客六十港幣的燒臘飯,中午總是大排長龍。如今,排隊的人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摩天大樓外排長龍的外送車隊。金童改吃比薩、漢堡,省錢度日。
根據中文大學經濟系十月發表的調查報告,香港消費者信心指數已跌落至SARS時期的歷史低點。
蘇偉文分析,廣義的服務業,共佔據香港生產總值的九○%以上,比例全球最高。消費信心重挫對香港的影響會此其他國家來得嚴重,他預測,明年港府財政將出現五年以來首度的赤字。
《BusinessWeek》 街上滿是中國的銀行
國際金融海嘯為香港帶來一波波衝擊的同時,也形成一股龐大的量能,加速香港核心中環的變貌。
在外資銀行普遍受創,紛紛縮編求生的同時,來自中國的金融巨擘,卻開始在香港大展拳腳。
走訪中環地區的精華商辦花園道三號,這棟高聳的雙塔式建築,恰好分屬花旗銀行和中國工商銀行這兩家次貸風暴前後,全球市值最大的兩個金融集團。
當花旗不堪虧損接連接受注資,甚至出售東京總部求現的同時,中國工商銀行上半年卻逆勢創下了九十億美元的獲利,年增率超過五成,成為全球最會賺錢的銀行。
香港工商銀行董事兼執行副總經理黃遠輝語調謙虛地說,因為較保守的經營模式,和人民幣長期升值、投資海外美元計價的衍生性金融商品相對較少,中資銀行幸運地在金融海嘯中受創較輕。「這也使得我們未來在香港的發展,比較樂觀一些,」黃遠輝說得保守。
但得意還是掩不住,「去年我們徵人,始終填不滿需求,想不到這幾個月情況好太多,不斷有履歷表堆上來,」他說。
他指出,中資銀行的金融技術相對不如外銀,主因就在於專業人才培養需時甚久,要一次提升整個團隊的能力成本更高。但如今絕佳的時機已然來臨。工商銀行要全面網羅產品設計、市場銷售人員,中後台的風險控管、法務人員。
不僅搶人,在香港,今年中國招商銀行買下歷史七十五年的香港永隆銀行。市場普遍認為,中資銀行在香港還會有更多收購動作。
去年底《BusinessWeek》曾指出金融風暴將使中國金融業在世界有更大的影響力。文中提到「街上滿是中國的銀行」的想像,在不遠的將來,可能先在香港出現。
金融危機直接重創中環,具有深刻危機意識的香港人,正在思索香港的下一步,該怎麼走。
例如在香港國際金融中心的定位上,不少香港學者最近為文省思,認為過度仰賴金融和地產、服務業的香港,應該發展高科技產業,或是增加資金管制,以平衡國際金融動盪的風險。
而就現實條件而言,不論成本、人才乃至腹地上,香港都已沒有本錢,在高科技產業上和台灣、南韓等國家競爭。在近鄰新加坡虎視眈眈的競爭壓力下,更不可能走回封閉的金融體系。
「香港沒有走回頭路的本錢,這時候更不應該自我設限,而是堅持既有的自由經濟、開放市場架構,找到相對於中國和亞洲其他國家的定位,」身處股災的中心,香港交易所集團行政總裁周文耀接受《天下雜誌》獨家專訪時,語重心長地說。
維持開放之餘,蘇偉文指出,香港更不能自滿於當前的地位,必須找到獨特利基。他指出,隨著中國逐漸開放內地的金融市場,香港資本市場的優勢,不會永遠持續。「不論是循芝加哥交易所模式、發展期貨市場,或爭取更多樣性的上市企業,香港必須提早做好準備,」蘇偉文說。
香港人 香港更大的隱憂是打工仔文化
另方面,愈來愈多香港人開始反省,香港特別鮮明的打工仔文化。
香港高達三百萬的流動就業人口,不斷汰舊換新,支撐了香港從專業金融服務到基層勞動力的龐大需求。但這種在香港特別鮮明的「打工仔」文化,卻也使得全港一半以上的勞動力,可能純粹以個人發展、收入為先,對於香港長期的發展,缺乏遠景和關心。
一位台灣籍的香港投資銀行家,被問到退休後還會不會留下來定居,就脫口而出「交通擁擠、污染嚴重,誰要住在這種地方。」
蘇偉文指出,這次香港的金融風暴,反映出部份業者的貪婪自私,更暴露出香港人缺乏向心力的長遠問題,如何凝聚出更強的「香港意識」,恐怕是長遠而重要的議題。
回顧香港發展史,由於歷史上的特殊命運,造成這個名不見經傳的漁港,先成為東西方貿易的橋樑,又成為中國對外敞開的一扇窗戶。從輕工業到轉口貿易、再到觀光、金融中心,香港和中環的面貌,更跟著不斷改變。
總是從危機再起的香港,有自己的堅持,也在找自己的新路。 中環變臉 明珠褪色曾經撐起香港半邊天的金融業,如今在海嘯中豬羊變色,昔日金童淪為過街老鼠。身為東亞關鍵的金融中心,香港如何度過危機,走出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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