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英九總統大步踏進大門後,總先立正,遙向階梯頂端的國父銅像鞠躬,致敬,開始他一天繁忙的行程。
國父銅像下,新刻著國父手書的〈禮運大同篇〉:「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
六十年前,國共爭戰正熾,國民黨內鬥不斷,蔣中正下野。
每天晚上,無論是在上海、重慶、桃園大溪,或澎湖,做完晚課,讀了《荒漠甘泉》後,蔣中正總正襟危坐,在桌前用毛筆寫下他的反省日記。
在A5大小的筆記本上,他先寫下「雪恥」二字。
一九四九年
「二月一日.雪恥.星期四,氣候——陰.晴
當政二十年,政黨守舊腐化自私,對於社會改造與民眾福利毫無著手,此乃黨政軍事教育,只重做官,而未注意三民主義實行。今後對於一切教育,皆應以民生為基礎,亡羊補牢,未始為晚。」
四月,金融混亂,南京、蘇州相繼失守,青島準備撤退。五月七日,巡視上海。英國打算承認中共。
蔣中正一方面自勉:「深信天父必有深意,使我能自反、自強、自在獨立之道。」同時寫下「甚想專心建設台灣為三民主義實現之區。」
一九五○年三月,風雨飄搖,蔣中正在台復事,任中華民國總統。隨即向中外宣布,「要建立台灣為三民主義模範省,以建立民有、民治、民享的新中國。」
率先推行地方自治。五千年來第一次,台灣人民,不分男女、族群、貧富、宗教、識字或不識字,一人一票選出了自己的地方首長。
一九五○年十月,在後山的花蓮和台東,經過激烈鑼鼓喧天的多人競爭,選出了自己的縣長,領先創下了華人世界,甚至亞洲的民主初步。(花蓮為無黨籍的楊仲鯨,台東為國民黨的陳振宗當選。)
誰還關心「均富」?
前四十年,一九四九~一九八八年,民生主義的均富觀念成為台灣政治與社會思想主流,造就了經濟快速發展,而同時貧富差距縮小,失業率低,廣受世人稱羡的台灣式「經濟奇蹟」。
但近二十年,隨著全球化及放任式資本主義的盛行,台灣的主政者開始向市場主義傾斜,盲目地相信一切由市場決定,開啟了台灣的銀行、大學和有線電視等過度的惡性競爭。
台灣的稅制也有利於富人,一方面造成台灣可收到的稅賦,二○○七年只佔GDP的一三.七%,全世界倒數第二低,而政府的債務,預估到今年底也將節節升高至四兆○二六一億元。
另方面台灣的貧富差距持續拉大。據最新統計,二○○七年最高五%的家庭,收入是最低五%的六十二倍,比十年前的三十三倍翻了一番。
而台灣最值得驕傲的寬廣中產階級──社會中堅和穩定的力量,也在急速減少,多數掉入下層階級,社會日趨兩極化。
當美式的放任資本主義已引起全球金融風暴,世界各地紛紛檢討資本主義的過失,以美國總統歐巴馬為首的各國政府也加強對大企業和財團的監督,追討海外逃漏稅時,台灣的執政者與財經官員,卻似仍不知不覺,提不出因應之道。
台灣離均富的理想愈來愈遠,均富,也似乎不再是執政的目標。
中華民國是亞洲的第一個民主共和國,中華民國在台灣,六十年前,也領先跨出人民直選地方首長的第一步。一九九六年,李登輝經歷三次憲法增修後,成為有史以來第一位直選的總統。台灣的民主之路,走得顛簸,但也在仆伏中前進成長。
多元民主的新常態
台灣的選舉已成常態,民主進入穩定的多黨政治(二○○八年內政部登記的政黨已有一四四個,包括台灣共產黨),政權也和平地移轉兩次。動輒百萬人民上街示威,皆能理性地表達意見,平和收場。
社會更是變得多元而寬容,對異己、異質,不僅接納,甚至進而欣賞。公民社會逐漸茁壯,各類NGO、NPO紛紛組成,不僅批判、抗爭、監督政府,也捲起袖子實際參與,從修橋、建步道到維護環境、協助弱勢,發揮了公民的積極參與力量。
人民在生活小細節中表現出的文明友善、禮貌、微笑打招呼、排隊、幫人按電梯……,讓大陸來訪的財經編輯稱讚不已:「好像到了君子國。」
走過波瀾不斷的一甲子,過去六十年來,台灣曾經克服了許多困難,也克服了自己,做出許多超越。
但展望未來,對內對外,也面臨著新的艱難挑戰。
二○○五年連戰的大陸破冰之旅後,兩岸逐漸步上和平和解之路,但錯綜複雜的關係,也使這條路走來,使人「戒慎恐懼,步步為營。」
中華民國能否脫離被孤立、邊緣化的困境?在經濟日益向大陸傾斜,「一中各表」的架構下,中華民國將以什麼樣形式存在?對內,民主政治是否會走向金錢政治?掙脫了威權控制,政治是否會淪為有錢人的遊戲,被地方派系把持,甚至如日本式的成為政商世襲?經濟上,財經政策向財團靠攏的疑慮日深。而社會上貧富兩極化,M型社會逐漸成型。
這樣的問題,雖然艱鉅,但與一九四九年的兵荒馬亂,戰後經濟瀕臨崩潰邊緣,相比起來,台灣已累積了許多珍貴的資產。
理想,需要不斷擦亮
一甲子是一個輪迴。在六十年後的今天,暫停,回顧一下過去,不僅能重溫前人的努力栽種,重見前人的智慧抉擇,也能重新提醒,只要國家有目標,社會有共識,人民有希望,再多的艱困、挫折,與不確定,必能度過。
多年前,《天下》曾描繪出一幅「美麗台灣」的前瞻願景。政治上民主而清明,社會上多元而公平,經濟上永續發展,人民生活有品質、有尊嚴、有希望。兩岸的關係,友好互助。台灣在國際上成為有份量、受敬重的一環。而執行之道,首重不斷培育人才,創新教育,以及積極地建立現代化體制,推行法治。
在高雄世運的比賽裡,看到了「美麗台灣」的可能。
台灣女子拔河隊在贏得冠軍時,所展現出的從容、自信、大氣而堅毅的美感,令許多人動容。原本沒沒無聞,她們追求自己的興趣,埋頭苦練,挑戰自己設定的目標,贏得世人尊敬。
高雄世運開幕表演時,東、西、南、北,不同國小的小朋友表演宋江陣,各自穿著不同的制服,打著不同的鼓聲,跳著不同的舞步,隨性而自在地展現了台灣的多元共存。
民有、民治、民享的共和國,其實在台灣漸漸浮現。只是理想需要不斷擦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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