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個研究很有趣：實驗者請中國人和美國人看一些別人痛苦的圖片，然後用核磁共振掃瞄他們的大腦。結果發現中國人在觀看中國人受苦時，他大腦前扣帶迴（Anterior Cingulate Cortex）活化得比他看美國人受苦時強，反之亦然。同時，看到自己的朋友受苦時，不論國籍，只要是屬於自己小圈圈的人，前扣帶迴的活化就比看到不認得的人受苦時來的強。這真是一個令人茅塞頓開的發現，它解釋了很多我們日常生活所看到的現象。
我們都有這種經驗，辦任何事，只要跟辦事人員扯上關係，不管這關係多麼遙遠，就方便得多，哪怕那個人是你同學弟弟的同學，或是你表嫂妹妹的同事，只要牽親帶戚沾上一點邊，就會得到不同的待遇。四十年前有個外國人寫過一篇〈中國人的人情味與公德心〉，他說中國人是挺有人情味的，只不過你得先跟他扯上關係才會享受到這個人情味，不然就公事公辦了。
我們對「自己人」的認同是走到哪裡都會看到，同鄉會就是一個例子，「親不親故鄉人，美不美故鄉水」，本來不打算幫忙的，聽到熟悉的鄉音就伸出援手了。《七俠五義》中，黑妖狐智化去盜「九龍冠」時，就是打扮成逃荒的「王第二的」，藉著鄉音套關係，讓挖御水河的工頭王大帶他進紫禁城去做工，探明了四值庫才順利偷到寶。一個完全不認得的人，只因同鄉，就願背著大關係，帶進紫禁城，這小圈圈的認同力量實在太大了。
研究者發現這種認同行為有演化上的關係，六百萬年前人類祖先從樹上下來時，因為沒有尖牙利爪，又只有兩條腿，跑不過四條腿的，因此必須群居，靠群眾的力量一起抵禦外侮，所以團結是生存必要的條件。但是人心隔肚皮是看不見的，因此演化出血濃於水，只相信自己人的現象。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既然長的跟咱們不同，又不認同咱們，那麼趕盡殺絕是理所當然。所以人會不自覺的模仿團體中多數人的行為，這是自保，動物的保護色以及昆蟲的擬態都是為了融入環境，使不顯著，以免鶴立雞群成為攻擊的目標。
有個實驗：實驗者將最強壯的土狼身上塗上一點紅油漆，結果發現牠一定會成為下一波獵食的犧牲者。當獅子一衝入狼群時，狼群四處奔逃，牠有一剎那眼花瞭亂，這一剎那的時間就足以使年輕力壯的土狼逃過一劫，但是身上有了紅點，是個顯著目標，獅子鎖住目標後，獅子跑得比狼快，這隻狼就沒命了。所以在團體中，外表要儘量跟別人一樣，這是保護色；行為也要跟別人一模一樣，這是擬態；只有被當作圈內人才是安全的。這就難怪青少年要奇裝異服了，因為這是他對他們族群的認同。
看到人的大腦對「自己人」的差別待遇後，不禁感到古人的偉大，三千年前我們的祖先就用教育的方法來使我們超越動物的本性，倡導「天下為公」的理想社會，真是太有遠見了。（作者為中央大學認知神經科學研究所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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