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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福部桃園醫院整形外科醫師池偉誌，從八仙塵爆當晚開始守在加護病房，至今未回家，七月二日晚上，他癱在辦公桌上休息的照片上網後，打氣的聲音紛紛湧入。
但這只是第六天而已。有醫師預估，這樣的工作強度恐怕將持續數月，四百多人大規模燒燙傷救治，很快就會進入不斷換藥、植皮的恐怖循環。
醫護人員的馬拉松考驗，才正要開始。「現在他們是靠榮譽感在撐，」醫勞盟理事柯紹華憂心地說，「不知道能撐多久。」
然而，醫護人員過勞已經是常態，這次意外突顯長久問題。
「簽約兩年期滿馬上離職的學妹，五個就有一個，」在林口長庚加護病房擔任護理師五年的黃小姐觀察，加護病房護理師流動率近幾年愈來愈高，很多人選擇轉麻醉科、醫學美容或開刀房，因為麻醉和開刀房可以準時上下班，「醫美比較輕鬆，跟病人聊天就好，」她觀察。
不光彩的「世界之最」
在加護病房，護病比（平均每位護理師照顧病人數）約在一比二，尚且辛苦，很多人可能沒注意到，護病比起碼一比十的一般病房護理人員，更是過勞的高危險群。
「院方為了砍成本，大夜班從三個護理人員減到兩個，一個人最多要照顧二十二個病人，」在台北某醫學中心擔任護理人員的鍾小姐說，一般人可能覺得夜班比白班輕鬆，但病人並不像一般人作息，可能白天睡覺、晚上醒著。「曾經遇到好幾次，病人半夜起來走動，跌倒受傷，常常是提心吊膽在值班，」她說。
台灣的護病比，在全球數一數二高。醫改會二○一三年資料指出，台灣護病比高達一比十三，是日本的近兩倍，更是澳洲的三倍多。（見表）
護理師過勞，已是普遍現象。根據勞動部針對全台四七九家醫療院所進行的勞動條件體檢，高達六成醫療院所都有違法情形，其中「延長工時，不加給工資」的醫療院所高達一四五家，佔了超過三成。
惡性循環下，有執照的護理人員僅六成留在臨床照顧病人，很多轉到醫美、麻醉，或乾脆轉行。
「常有年輕護理師提離職，護理長和其他護理師苦苦哀求『拜託等找到新人再走』，」衛福部台北醫院急診室住院醫師陳永昌透露。
健保降低醫療服務價格，卻也加重醫護人員負擔。
「我很多學生忙到生病都沒時間休息，自己吊點滴，還一邊幫病人打點滴，」陽明大學護理系教授盧孳艷說。
壓垮駱駝的稻草，是醫院的搶錢大戰。國際醫療與健檢等賺錢的業務，搶走許多原本應該配置在一般病房的護理師名額。
醫改會曾指出，衛福部核准三十九家可做觀光醫療的醫院當中，就有二十六家在醫院評鑑人力部份，只有勉強及格，佔比高達三分之二──基本護理人力都不夠，卻抽調護理師去做新業務，像是國際醫療或健檢。
盧孳艷認為，留住護理人員的第一步，是增聘人力，讓護理師有正常工時與休假。她曾聽過護理人員積假一千多個小時，但因為人力不足，無法休假。
衛福部的醫院評鑑，持續積極督促醫院，降低護病比。醫策會今年公布最新的醫院評鑑標準，醫學中心的全日護病比不得超過九人，日班更不得超過七人。
新標準已經帶來改變。林口長庚上半年就新聘一百多位護理師，希望把護病比降低到符合新評鑑標準要求的一比七。
護理師不足的醫院關閉病床，讓病人從擁擠的醫院平均分配到其他地方，也是辦法。「關床是好事，因為所有病人的服務品質都提高了，」盧孳艷強調。
此外，健保應調高護理給付，讓護理師得到合理薪酬。依現有規定，一位病人一整天的護理費僅六四三元，平均下來每小時不到二十七元。但在健保長期虧損之下，要提高護理費到有感的程度，恐怕需要更多開源策略。
護理人員訓練，也有待加強。長期關注護理教育的成大醫學院護理系教授趙可式認為，護理學校畢業生無法適應職場，是護理人力不足的主因。「護理系絕大部份老師沒當過護理人員，學生怎麼可能有臨床經驗？」
周歲帶滿月 新人成砲灰
她更指出，不僅護理人力不夠，能力也不足。以這次八仙樂園燒傷處理為例，很多資淺護理人員不會換藥，只能幫忙抬手抬腳，因而無法獲得病人家屬的信任與感謝。當護理師無法獲得職業滿足感與成就感，怎麼待得久？
護理人手不足，資淺護理被趕鴨子上架，送進加護病房等高壓單位，常被形容為「周歲帶滿月」，當然一有機會就換跑道。
趙可式認為，應加強護理臨床教育，培養護理系畢業生的即戰力，讓他們重拾對護理專業的熱情，才不會一上場就變砲灰。
日劇《醫龍》鼓舞許多人熱血投入醫護工作，但是來得多、走得也多，因為電視劇只呈現熱血，看不到過勞心酸。
台灣不該讓護理人員的後盾，只剩下榮譽感。他們不是熱血無止盡的「醫龍」，而是跟你我一樣，渴望合理勞動條件的一般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