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喝醉的金髮白人女子車子拋錨在公路旁，一名非裔、一名拉丁裔員警上前關心，她卻舉起手機邊錄影、邊飆出種族歧視的辱罵，最後對著鏡頭說，「跟網路上的大家打聲招呼吧。」
這是金獎編劇艾倫索金（Aaron Sorkin）編導新片《社群清算》（The Social Reckoning）的開場。金髮女子的角色原型，是臉書吹哨人豪根（Frances Haugen）的朋友，幾年前還熱心支持自由派理念，但每天在臉書上泡8到10個小時後，被演算法一路餵食極端內容、邀進極端社團，成了極右派。
你我身邊，可能都有一個被演算法帶走的親友。
從《社群網戰》到《社群清算》，哪裡變了？
2010年，大衛芬奇執導、索金編劇的《社群網戰》（The Social Network）上映時，臉書剛滿6歲，用戶約5億，祖克柏是《時代》雜誌年度風雲人物，網路還被當成連結世界的希望。
16年後，臉書月活躍用戶超過30億，近4成美國人經常在臉書上看新聞。
「《社群網戰》講臉書怎麼被發明，《社群清算》講社群媒體變成了什麼，」索金說。
他強調這不是一部續集電影。主角換成臉書「公民誠信小組」產品經理豪根（麥琪麥迪遜飾），和剛從政治線轉跑科技線的《華爾街日報》調查記者霍維茲（Jeff Horwitz，傑瑞米艾倫懷特飾）。
前作的主角傑西艾森柏格因為不想再和祖克柏綁在一起，婉拒回鍋。改由《繼承之戰》艾美獎視帝傑瑞米史壯（Jeremy Strong）出馬，極致追求方法演技的他，反覆觀看祖克柏共37小時的國會聽證會影像，在片場更是完全不與其他演員聊天，將這位科技巨頭演得更冷酷、近乎機器人。
「臉書文件」吹哨人與17篇調查報導
豪根當年進臉書工作，是因為深信社群媒體連結世界的理想。她加入的公民誠信小組，是臉書裡唯一不以成長為優先的部門。但在2020年美國大選後，臉書解散了這個團隊。
豪根擔心演算法正把臉書帶往危險的方向，但向公司內部反映無果，她原本只是想給霍維茲一條線索，最後帶出數萬頁內部文件。
2021年秋天，《華爾街日報》以17篇「臉書文件」（The Facebook Files）調查報導揭露，臉書清楚知道Instagram傷害少女身心、為名人網開一面、平台被用於人口販運，卻遲遲不做出調整。同年10月，豪根在美國參議院作證；3週後，臉書母公司宣布改名Meta。
索金延續招牌的連珠砲對白，讓時間線在2019到2021年間來回跳接，骨架則是《大陰謀》、《驚爆焦點》般的新聞調查驚悚片。
演算法為何偏愛憤怒？MSI的流量密碼
片中反覆出現一個縮寫：MSI，指的是「有意義的社交互動」（Meaningful Social Interactions）。2018年，臉書調整動態消息的排序邏輯，從偏重按讚，轉向追求留言、轉發與點擊。他們發現，最能刺激互動的，通常是讓人生氣的內容。
豪根2021年接受CBS節目《60分鐘》專訪時說，臉書自己的研究發現，激怒人比激起其他情緒容易；如果把演算法改得更安全，用戶停留時間就會變短，公司也賺得更少。
片中一幕，公民誠信小組向祖克柏簡報一套安全改善方案，他聽到參與度會掉1%便直接拒絕，因為1%代表的是3000萬人。
《華爾街日報》報導揭露，根據臉書2016年內部簡報，加入極端社團的用戶中，有64%是被臉書推薦工具帶進去的；內部文件也顯示，32%對身材不滿的受訪少女表示，使用Instagram讓她們感覺更糟。
索金的女兒在社群時代長大。「我小時候對別的小孩說了刻薄的話，馬上看得到對方的表情，知道自己做錯了，」他說，但在網路上永遠看不到對方的臉，「匿名成了一種大規模毀滅性武器。」
他也用賭博解釋成癮，多巴胺的高峰不在贏錢那一刻，而在輪盤還在轉、賽馬衝向終點的時候。「對孩子來說，那一刻就是手機通知跳出來的時候。」
社群媒體如何把人關進同溫層？
在《社群網戰》裡，科技是人與人之間的中介；到了《社群清算》，科技開始改寫人們怎麼看自己、怎麼看世界。
索金認為，分水嶺是演算法驅動的動態消息。2010年的臉書只是讓你跟朋友保持聯繫；有了動態消息，你看到的新聞和我看到的不一樣，「很多人每天的頭條都是移民犯罪，久了就以為整個世界都是移民在犯罪。」
片中祖克柏說，「我們是布告欄，我們不控制別人釘了什麼上去。」他的危機公關顧問反問，「但你可以，對吧？」祖克柏沒有回答。
《社群清算》北美首週末票房只有約550萬美元，大約是前作首週的4分之1。爛番茄新鮮度54%，口碑兩極。《紐約郵報》影評挖苦：這就像一部電影揭發驚天陰謀，結果是麥當勞讓顧客變胖，而且高層都知道。
的確，這些事大家早就明白，也知道過度使用社群媒體不好，那為什麼臉書的用戶比以往都更多？
《社群網戰》最後一幕，是祖克柏獨自對著筆電，一再刷新前女友的臉書頁面，等她接受交友邀請。16年後，他把30多億人連在一起，自己卻坐進了有層層保全的玻璃辦公室裡。
而我們呢？走出電影院，大多數人第一個動作仍是滑開手機。（10月23日起全台上映）（資料來源：IndieWire、The Wall Street Journal、CBS、New York Pos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