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長泰：台灣病為何難治？根源在錯誤的價格｜天下雜誌

謝長泰：台灣病為何難治？根源在錯誤的價格

【謝長泰專欄】戰後台灣的經濟災難，始於被高估的匯率。政府不從源頭下手，反而用一道道管制補洞。今天，同樣的劇本換了方向，在台灣重演。

圖片來源：王建棟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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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洞政策成了禍源

以台糖為例。匯率管制使台糖賣糖的價格遠低於生產成本。就像今天的台電，台糖背負了巨額虧損。

政府的對策不是取消匯率管制，而是祭出另一項扭曲「幫助」台糖：強迫蔗農以約市價一半的價格，把甘蔗賣給台糖。蔗農的因應就是減少種植。

這招無效後，台糖改向台灣銀行（當時代行央行業務）借款填補虧損。台銀以發行貨幣支應放款，通膨隨之加劇，擴大官方匯率與市場匯率的落差。

為了「救」台糖，政府推出另一項扭曲政策：禁止進口糖，並賦予台糖國內市場獨佔地位。台糖虧損解決了，代價卻由台灣消費者承擔。扭曲層層累積，不只糖業，茶與米也是如此，導致生產停滯，出口與製造始終無法起飛。

1961年匯率導正後，外匯短缺幾乎立刻消失。原本號稱要解決危機的扭曲政策，正是危機的製造者。

今日台灣經濟雖與1950年代截然不同，卻在關鍵面向重演悲劇。當年的原罪，是以高估的匯率對出口課稅；如今的原罪，則是以低估的匯率補貼出口。

低估匯率的連鎖效應

過去至少20年來，央行一直打壓台幣匯率。受惠的是出口產業，輸家則是實質薪資與購買力縮水的家庭。

但匯率並不是唯一的扭曲政策。

第一項扭曲，是壓低民生必需品價格來彌補低薪。台電就是一例。薪資低、進口價格高，政府承受不起電價上漲，台電以低於成本價格賣電，只能靠政府補貼才撐得下去。仰賴補貼的台電，無法興建AI與半導體擴張所需的電力基礎建設。

維持低估匯率，利率也必須夠低。低利率帶來兩個後果。第一，推升房價，房價所得比高居全球前列；第二，國內資產收益太低，壽險公司無法履行對保戶的給付義務。

台灣的超額儲蓄，也就是國家儲蓄與國內投資的差額，已連續6年超過3兆台幣。這些錢流入壽險商品，再由壽險公司投資海外。台灣壽險業累積的外幣資產超過7000億美元，接近台灣GDP。

問題在於，壽險公司的負債是台幣計價，資產卻是美元。一旦台幣升值，美元資產換算成台幣就會縮水，資產與負債的缺口隨之擴大。

這正是去年台幣急升影響重大的原因。按市價評價的損失，威脅到整個壽險業的清償能力。金管會的對策，是暫停外幣資產按市價評價的會計處理。結果讓台灣金融體系愈來愈依賴匯率持續低估。

從總體經濟數據看得出端倪。當年長期貿易逆差，外匯存底為負。如今經常帳順差將近GDP的20%，外匯存底名列全球前茅。

1954年，美國經濟顧問團抵台、指出匯率是問題根源時，整個經濟架構早已盤根錯節，圍繞這套匯率來運作。台灣銀行的資產負債表仰賴對公營事業的放款；台糖的經營模式仰賴國內獨佔；執行進口獨佔的貿易機關，已成為重要的財政收入來源。改革匯率，意味必須解構這一切。

今天也是如此。矯正匯率將使央行繳庫盈餘減少（平均佔政府收入約7%）、台電被迫調漲電價、房市泡沫破裂，並暴露壽險業的虧損。沒有任何一方有誘因率先行動。

《經濟學人》去年11月以封面故事稱之為「台灣病」，點出低估的匯率是一項隱藏風險，但台灣經濟部長龔明鑫卻不為所動。他公開表示，那些說台灣有病的人，自己才有病。

吳聰敏記錄1954年的模式。當時美方施壓，台灣官員非但沒簡化制度，反而更複雜：到1955年，已有16種匯率。單一匯率到1961年才實現。

同樣邏輯如今仍在重演。面對美國對台灣巨額貿易順差施加的壓力，台灣提議把工廠搬到美國。5000億美元的投資承諾，以及把竹科模式輸出海外的計劃，或許能解決台灣與華府之間的政治問題，卻又添上了一項扭曲。

錯誤的價格依然存在，圍繞著它建立的一切也依然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