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巴黎到米蘭，從布魯塞爾到里斯本，歐洲街頭再度沸騰。當政府試圖削減支出、控制債務，民眾卻發現薪水追不上物價、公共服務不斷退縮。法國近十年的抗爭史，正是一場財政現實與社會期待之間，始終無法化解的拉鋸。
2026年10月17日，巴黎街頭再度陷入混亂。大批蒙面黑衣人趁亂洗劫店家，包括拉法葉百貨、蘋果專賣店。濃煙從燃燒的汽車與垃圾桶升起。鎮暴警察穿過街道，試圖驅散人群。法國中部城市里摩日（Limoges）143年歷史的市政廳遭人縱火，火焰吞噬了這座象徵地方自治的建築。
這原本是一場要求改善學校、醫院條件，以及抗議生活成本高漲的全國性示威。約55萬人走上街頭，多數人和平表達訴求，但部分城市的抗議隨後演變成縱火、搶劫與警民衝突。截至18日，法國已有超過2000人被捕。（看更多：「我們已無法隨心所欲」法國校園抗議，為何演變成全國危機？）
暴力與搶劫不能代表多數和平示威者的訴求，但當長期積壓的社會不滿湧上街頭，抗爭規模擴大，也讓趁亂滋事的不法分子有了可乘之機。原本要求改善民生的聲音，反而可能被燃燒的汽車、遭砸毀的商店所掩蓋。
憤怒並不只存在於法國。
義大利米蘭著名的主教座堂廣場，蒙面示威者與警察爆發衝突，精品店玻璃被砸碎；波隆那的示威也造成交通受阻。在比利時，民眾抗議教育預算削減與政府改革，布魯塞爾及列日出現示威。葡萄牙里斯本的羅西奧廣場，則搭起數百頂帳篷，抗議者不滿房租飆升、工資低落，以及愈來愈難以負擔的日常生活。
這些抗議並非由同一個組織策動，各國面對的問題也不盡相同，但共同的焦慮是：為什麼經濟看似仍在成長，普通人的生活卻愈來愈困難？
對政府而言，預算需要平衡、債務不能無限增加。對街頭上的人民而言，房租、食物與能源帳單，卻是每個月都必須面對的現實。
「以前100歐元還能裝滿購物車」
19歲的里歐（Léo）每天早上六點起床，不是為了準時上課，而是為了封鎖自己的高中。
他就讀法國東部貝桑松（Besançon）一所職業高中。教室老舊、隔熱不佳、學生擁擠，電腦設備也已過時。這些問題讓他與同學決定走出教室，加入示威。
他對抗議並不陌生。2018年，年僅12歲的他，就曾跟著母親史蒂芬妮（Stéphanie）參加黃背心運動。8年過去，曾經由父母帶著上街的孩子，如今已經成為示威者。
史蒂芬妮也仍然憤怒。
她與丈夫在學校擔任清潔工與工友，每人月薪約1700歐元，必須依靠加班才能讓生活稍微寬裕。她回憶，2018年時，100歐元還能買滿一整車的菜，現在同樣的錢，卻買不了多少東西。
她的丈夫弗雷德里克（Frédéric）同樣參與過黃背心運動。他認為，普通人的生活條件持續惡化，受到公共服務縮減衝擊的，卻不是大型企業的執行長。
這個家庭的故事，恰好串起了法國近十年的三場重大抗爭。
從燃油稅、退休金，到「封鎖一切」
2018年，法國政府計畫調高燃油稅，原意是鼓勵節能減碳，卻引發民眾反彈。對住在鄉村與郊區、必須開車上班的人而言，燃油不是奢侈消費，而是生活必需品。
示威者穿上螢光黃色安全背心，佔據圓環、收費站與道路，逐漸形成「黃背心運動」。
抗議很快超越燃油稅，變成對貧富差距、生活成本與政治菁英的不滿。政府最終撤回調稅計畫，但民眾對政府的不信任並未消失。
2023年，馬克宏政府又因退休金改革引爆全國罷工。為了維持退休金制度的財務穩定，政府決定將法定最低退休年齡從62歲逐步提高至64歲。
反對者質疑，長年從事體力勞動的人，為什麼還得延後退休？政府隨後動用憲法賦予的權力，讓改革在未經國會最終表決下通過，更加深民眾的不滿，認為政府根本不願傾聽反對聲音。
到了2025年，法國財政赤字與債務壓力日益沉重。時任總理白胡（François Bayrou）提出削減440億歐元公共支出，甚至打算取消兩個國定假日。
這引爆了「Block Everything」（封鎖一切）運動。9月，約20萬至25萬人走上街頭，封鎖道路、阻斷交通。即使白胡已在抗議前因國會不信任投票下台，仍未能平息怒火。(看更多：直擊法國「封鎖一切」示威潮 人民拒絕犧牲社福挺國防？)
一名21歲學生當時告訴美聯社，他不滿政府要求勞工、學生與退休者承擔緊縮代價，卻不優先向富人課稅。
從黃背心到退休金，再到封鎖一切，爭議政策不斷改變，但上街民眾的疑問卻是一樣的，「為什麼每次政府要勒緊褲帶，最先被要求犧牲的，總是我們？」
當學生走上街頭，憤怒已經跨越世代
2026年的示威，讓這股不滿再次浮現。
一名巴黎索邦大學學生向《衛報》表示，他走上街頭，首先是為了支持高中生，要求政府從小學到大學都投入更多教育經費。他也不滿未成年學生在抗議期間遭遇的警方強制手段。
對年輕人而言，學校資源不足不只是教室設備的問題，更讓他們擔心，未來還有多少向上流動的機會。
這種焦慮也出現在里歐的家中。
他的25歲繼兄基里安（Kilian）原本在跨國企業擔任軟體工程師，卻因公司採用人工智慧而失去工作。他曾參與黃背心運動，也加入2025年的「封鎖一切」，如今對抗議能否改變現實愈來愈悲觀。
他感嘆，社會曾鼓勵年輕人努力讀書、學習科學，結果連科技工作都可能被人工智慧取代。
但法國社會對示威的態度並不一致。
10月18日，巴黎居民拉巴（Rabah）看著遭破壞的街道說，他無法接受這樣的暴力。他說，以前人們也會示威，但能以和平方式進行。
56歲的克萊兒（Claire）則望著被燒毀的報攤，難掩難過與憤怒。她深愛巴黎，不願看到城市變成這副模樣。
法國街頭是矛盾的。有人認為，不持續抗爭，政府就不會傾聽；有人則認為，暴力只會傷害原本正當的訴求。
法國借錢愈來愈貴，政府也陷入財政困局
然而，法國政府並非沒有改革的理由。
近年為因應新冠疫情、能源危機及社會抗議，法國政府投入鉅額支出。到了2025年，公共債務已達約3.3兆歐元，2024年財政赤字相當於GDP的5.8%，遠高於歐盟3%的赤字門檻。
隨著債務攀升，金融市場也愈來愈擔心法國的還款能力與財政前景。
截至2026年10月16日，法國10年期政府公債殖利率約4.79%，雖然仍低於美國的5.10%，卻已超過義大利、希臘等過去被視為歐洲高債務風險的國家。相較於德國的3.41%，法國更高出約1.38個百分點，反映投資人要求更高的報酬，才願意持有法國公債。（看更多：債券市場會爆嗎？法國會是第一張骨牌？）
法國的困境在於，政府不只債務沉重，還必須遵守歐盟的財政紀律。
按照歐盟規範，成員國財政赤字原則上不得超過GDP的3%，公共債務則以GDP的60%為參考門檻。法國近年赤字持續超標，已被歐盟納入「過度赤字程序」，必須逐步改善財政，目標是在2029年將赤字降至3%以下。
相比之下，美國財政赤字也肥腫，卻不受歐盟規範約束，還擁有全球主要儲備貨幣美元，以及龐大且流動性高的美國公債市場。
另一個問題是經濟成長疲弱。當經濟成長緩慢，政府更難依靠稅收增加來降低債務占GDP的比重；而借貸利率上升，意味著舊債到期後，政府可能必須以更高成本借新債，進一步擠壓公共支出的空間。
國際貨幣基金（IMF）16日警告，法國目前的借貸成本上升仍在可管理範圍，但如果高利率持續，政府未來將面臨更大的財政整頓壓力。
2024年國會改選後，法國沒有任何陣營掌握穩定多數。政治分裂讓預算改革更加困難，也使政府不斷面臨倒台危機。
這形成了一個難以擺脫的循環：政府為了降低赤字，必須控制支出；但削減教育、醫療與社會福利，又可能激起新一波民怨。抗議與政治僵局愈嚴重，投資人愈擔心政府無法落實財政改革，進一步推高借貸成本。
當街頭要求政府花更多錢改善生活，金融市場卻要求政府減少赤字，法國政府正被兩股力量拉向相反方向。
8年抗爭，仍未找到答案
如今，這道難題不再只屬於法國。
從義大利的物價抗議，到葡萄牙的住房危機，再到比利時因教育預算與政府改革引發的示威，歐洲多國都在面對人民的生活期待與政府財政能力之間的落差。
8年前，法國人在圓環穿上黃色背心，要求政府正視他們的生活。8年後，他們的孩子走出教室，繼續提出相似的問題。
然而，從街頭怒火到遭焚燒的市政廳，抗爭規模愈來愈大，解答卻依然遙遠。
當國家說改革勢在必行，誰該付出代價？而當人民已經感覺無力負擔，政府又還能要求他們犧牲多少？
（資料來源：Le Monde in English, The Guardian, A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