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央行升息,有時仍壓不住通膨?為什麼經濟還沒衰退,民眾就開始縮減消費?答案可能藏在人們對未來的預期之中。長年研究家庭消費與企業定價行為的兩位美國經濟學家,重新改寫了經濟學界理解景氣波動的方式,也因此獲得2026年諾貝爾經濟學獎肯定。
瑞典皇家科學院12日宣布,83歲的史丹佛大學教授霍爾(Robert E. Hall)與70歲的哥倫比亞大學教授伍德福德(Michael Woodford)共同獲獎,表彰兩人在「總體經濟穩定政策的個體經濟基礎」方面的開創性貢獻。
凱因斯理論遭挑戰
要理解兩位得主的貢獻,必須回顧1930年代英國經濟學家凱因斯(John Maynard Keynes)提出的理論。面對經濟大蕭條造成的失業與需求萎縮,凱因斯主張政府透過增加支出、減稅及刺激需求,帶動消費與投資;景氣過熱時則抑制需求,降低通膨風險。這套需求管理理論長期主導各國經濟政策。
然而,1970年代石油危機引發能源價格飆升,全球同時出現高通膨、高失業與經濟停滯,形成停滯性通膨(stagflation),也讓過去認為通膨升高、失業就會下降的傳統經濟觀念,受到嚴峻挑戰。
此時,降息或擴大支出可能加劇通膨,緊縮政策卻又可能增加失業,使政府陷入兩難。凱因斯學派因此受到質疑,但霍爾與伍德福德並未否定政府干預的必要性,而是試圖重建理論基礎。
「預期」如何牽動經濟
兩位學者的重要突破,是採取「由下而上」的研究方法,將家庭與企業的決策納入總體經濟分析,解釋個體選擇如何共同形成通膨、消費與經濟成長等結果,並成為「新凱因斯學派」(New Keynesian economics)的重要基礎。
霍爾主要研究家庭消費與所得預期的關係。他指出,人們不只依據當前收入決定支出,也會評估未來工作、薪資與財務狀況。如果人們看好未來,可能提前增加消費,相反的,如果預期時局會變差,即使目前收入穩定,也可能減少支出、增加儲蓄。
霍爾1978年的研究進一步指出,消費者會隨無法預知的新資訊調整決策,因此未來消費變化難以準確預測。
伍德福德則著重企業定價,指出廠商不會隨市場變化立即調價,而會綜合考量調價成本、未來生產成本、競爭對手價格與利率。例如,預期能源或工資上漲時,企業可能提前提高售價。
兩人的研究共同揭示的是,經濟決策不僅受當前條件影響,更取決於家庭與企業如何預期未來。
央行溝通為何重要?
如果預期能左右經濟行為,政府與央行如何傳達政策,就與利率調整同樣重要。兩位學者的研究顯示,決策當局除了運用財政與貨幣工具,也必須清楚、一致且可信地說明政策目標與未來方向。
有效溝通甚至能在利率尚未調整前,就改變家庭消費、企業投資及定價決策,促使「前瞻指引」成為現代貨幣政策的重要工具。
2008年金融海嘯後,各國央行大幅降息仍難以提振經濟,於是透過公開聲明,傳達未來利率可能維持低檔的政策方向,以降低不確定性、穩定預期並刺激投資。
危機下,預期管理愈來愈重要
在當前全球經濟動盪的時局下,兩人的研究更加關鍵。從新冠疫情引發大規模失業與供應鏈中斷、2022年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造成能源危機,到今年美國與以色列攻擊伊朗後再度掀起能源市場動盪,接連而來的經濟衝擊不僅推高企業生產成本與民眾生活負擔,也讓各國央行在遏制通膨與維持經濟成長之間,面臨愈發艱難的抉擇。
這些挑戰令人想起1970年代的停滯性通膨困境。當能源價格飆升,同時推高物價、拖累經濟活動,傳統刺激需求的政策不僅未必能有效化解危機,反而可能進一步加劇通膨壓力。諾貝爾獎委員會指出,有別於傳統凱因斯學派模型,伍德福德的理論顯示,面對可能導致通膨失控的供給面衝擊,央行可透過升息等緊縮措施為經濟降溫。這項研究洞見,也使各國如今得以比1970年代石油危機時期,更有效地因應類似挑戰。
然而,伍德福德的研究不只關乎央行應採取何種政策,更強調政策如何被民眾理解,同樣攸關穩定經濟的成效。由於家庭與企業的決策深受未來預期影響,政府與央行如果能清楚、可信傳達政策目標與行動方向,便有機會引導市場預期,使穩定經濟的措施發揮更大效果。
伍德福德在獲獎消息公布後向記者表示,政府不應將穩定經濟視為單純操控政策工具的工作,彷彿決策者只要「扳動幾根操縱桿」,就能控制整體經濟,而無須考慮民眾如何理解政策。他強調,當社會大眾清楚知道政府希望達成什麼目標時,那些緩和景氣波動的政策往往能發揮更好的效果。因此,決策者不僅要制定政策,更應主動向民眾說明,為何必須採取這些措施,以及背後的考量。
換句話說,政策效果不只取決於政府「做了什麼」,更取決於民眾「相信政府將做什麼」。
央行溝通愈透明愈好?華許挑戰前瞻指引思維
不過,諾貝爾獎雖肯定兩位學者對預期管理與經濟穩定政策的貢獻,美國聯準會在政策溝通上,卻正朝不同方向發展。
現任聯準會主席華許(Kevin Warsh)對央行日益仰賴「前瞻指引」(forward guidance)的做法提出質疑,認為央行過度揭露未來政策意圖的趨勢已走得太遠,並試圖減少聯準會對外說明政策思考與未來行動的程度。這與伍德福德強調透過清楚、可信的政策溝通影響民眾預期的主張,形成鮮明對照。
不過,兩者的分歧並非央行是否應與市場溝通,而是在充滿不確定性的經濟環境下,央行究竟應該透露多少未來政策資訊。
依循伍德福德研究的觀點,明確且可信的政策訊號,有助於降低市場不確定性,引導家庭與企業對未來利率、物價及經濟前景形成預期,進而提高貨幣政策的有效性。相較之下,對前瞻指引持保留態度的一派擔心的是,央行如果過度暗示未來利率走向,市場可能將原本取決於經濟情勢的政策預測視為承諾,反而增加央行日後調整政策的難度。
從1930年代凱因斯主張政府積極干預經濟,到1970年代停滯性通膨暴露傳統政策的侷限,再到霍爾與伍德福德以個體經濟基礎重建分析架構,總體經濟學數十年來都嘗試回答:當經濟衝擊難以預測,政府究竟該如何減輕景氣波動,避免通膨與失業對社會造成過大傷害?
兩位學者當然不是萬無一失的解方,而是重新梳理政策、個體決策與整體經濟之間的關係。他們證明,經濟運作不只是通膨率、失業率或國內生產毛額等總體指標的變化,更是無數家庭與企業依據自身處境及未來預期,持續作出消費、儲蓄、投資與定價決策的結果。
這項洞見不僅讓經濟學家更深入理解景氣循環,也改變了政府與央行制定政策的思考方式。有效的經濟治理,不能只著眼於利率調整或財政支出,更必須理解這些措施如何影響民眾對未來的判斷,以及預期的改變又將如何反過來牽動整體經濟。
霍爾與伍德福德的研究凸顯,左右經濟走向的,不只是政府今天採取了什麼政策,更是無數家庭與企業相信,政府明天將如何行動。
(資料來源:NYT, NPR, AP, CNBC, The Guardi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