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先於行動,正如閃電先於雷鳴,」詩人海涅(Heinrich Heine)如此寫道。有效利他主義(effective altruism,EA)的發展正是如此。這套由牛津哲學家孕育出的倫理學說,以驚人的速度從象牙塔走進權力走廊。矽谷到處可見有效利他主義者的身影,全球頂尖的人工智慧公司中也不乏信奉者。這更令川普政府深感不安。五角大廈宣稱,「美國永遠不會成為一個有效利他主義的國家。」戰爭部長更將這套哲學貶為「失效的利他主義」(defective altruism);政府內其他人則稱之為「反烏托邦」。這些攻擊本身,正足以說明這套哲學的影響力。
有人抱怨,21世紀至今鮮少出現真正新穎的思想。填補這片空白的是「讓美國再次偉大」(MAGA)及其追隨者,將懷舊式民粹主義塑造成這個世紀最重要的政治計劃。然而,本世紀最重要的思想,其實是有效利他主義。
這套思想在2000年代萌芽時,只是一種帶有「技術宅」色彩、力求提高慈善捐款成本效益的方法,如今則已經蛻變成一場運動,以龐雜甚至古怪的道德計算衡量整個世界。對許多信奉者而言,任何想做好事的人當前最迫切的道德責任,就是阻止人工智慧消滅人類。
一場善意引爆的AI軍備競賽
從社會學角度來看,有效利他主義同樣舉足輕重。有效利他主義者人數不多,但這套理念席捲了一整代才華出眾的年輕人,其中有人靠加密貨幣與人工智慧累積巨額財富。隨著科技產業造就愈來愈多億萬富豪,有效利他主義者將把數十億美元投入足以塑造社會面貌的各種事業。OpenAI與Anthropic這兩家頂尖AI實驗室的創立,都有有效利他主義者推波助瀾,因為他們相信,了解AI危險性的人應該掌控這項技術的發展。
某種程度上,如今他們確實做到了。但諷刺的是,他們成立更多實驗室,因而加劇競爭,很可能反倒加快了AI的進展。
這一切如今也讓有效利他主義成為重要的政治力量。川普政府擔心,這場運動可能成功扼殺AI的發展。政府已因Anthropic拒絕讓旗下模型用於某些軍事用途,而與該公司爆發衝突。有效利他主義的重要人物承認,AI或許最終會帶來極大的福祉,但仍希望放慢其發展速度,以降低某個無法阻止的機器大腦失控的風險。AI可能為了追求與人類「不一致」(misaligned)的目標而暴衝。
美國內部有些批評者比較希望加快AI發展,以免中國在這場競賽中勝出。但他們抨擊「AI末日論」時,往往不是就事論事,而是把這群科技宅當成箭靶。他們聲稱,有效利他主義是一場狂熱分子的運動,既不民主、危險,又帶有邪教色彩。
這樣的批評未免過於粗糙。這場運動源於慈善,其初衷顯然值得肯定。有效利他主義者和《經濟學人》一樣信奉實證主義;尤其自從他們與網路上的「理性主義者」(rationalist)社群合流後,更加重視邏輯思考的運用。他們推崇理性甚於傳統或社會規範,為了追求真相,無論議題多麼具爭議性,都樂於熱烈辯論。
有效利他主義者一再成功預見AI的快速進展,同樣令人印象深刻。他們對這項技術可能危及人類的擔憂,也確有道理。9月28日,OpenAI在測試中發現最新模型似乎過於危險,因此取消了發布計劃。近來發生的許多安全事件,都與有效利他主義部落格多年前描繪的可怕情境頗為相似。
善意的計算,愈算愈離奇
然而,批評者警告有效利他主義者會得出一些古怪結論,這點並沒有錯。如同他們之前的功利主義哲學家,有效利他主義者將道德行為化約成一道最佳化(optimization)的問題:人們該如何為全體人類創造最好的結果?這套計算法淡化了「信守承諾」或「照顧家人」等身邊的道德義務。真正重要的,是不偏不倚地減少世上每一處的苦難。
因此,他們的道德計算會納入範圍極其廣泛的考量。人們很容易理解,合乎道德意味著幫助自己的鄰人。但有效利他主義者會追問:既然如此,為什麼不同樣努力幫助遠方的人?運動早期,他們鼓勵旗下那群成就非凡的年輕人投身金融和顧問業等高薪工作,並把賺得的財富用來行善,所創造的效益甚至可能高於自己投身慈善工作。
然而,隨著有效利他主義的力量增強,它也變得愈加奇特。有些有效利他主義者認為,人類與其他動物之間的道德界線並不明確,因為動物同樣會感受痛苦。因此,終結工廠化養殖,甚至幫助蝦類,都成為重要議題。他們看待時間的方式同樣違反直覺。尚未出生的人也應納入道德衡量——而這些人未來可能多達數兆。許多有效利他主義者都是「長期主義者」(longtermists),認為自己有義務防範遙遠未來的風險,即使這意味著排擠當下值得投入的公益事業,例如救助極端貧困人口。
一旦將這套計算法推向極端,得出的道德觀就不只是違反直覺,甚至可能令人反感。有些有效利他主義者認為,昆蟲數量如此龐大,因此從總體來看,昆蟲生命的價值甚至高於人類生命。有人主張,與其只讓數十億人真正過好日子,不如讓數兆個僅僅「勉強值得活下去」的人存在。甚至有人認為,AI本身的福祉終有一天也將至關重要。他們會把資源從今天正在受苦的人身上移開,轉而投入未來的人類或非人類生命。
尊崇理性並沒有錯。然而,從亞里斯多德到羅爾斯的道德哲學家都明白,如果一套論證把人帶到令人無法接受的境地,其中必定藏著某個錯誤環節。
有效利他主義者的本能,卻是樂於擁抱違反直覺的結論,即使那些結論看似荒謬乖張。問題之一,在於有效利他主義的論證無可避免地存在誤差。沒有人真正有能力權衡涉及當今數十億人的道德難題,更遑論計算延伸至遙遠未來的天文數字,其中還牽涉人數的不確定性、折現率、科技進展,以及無數其他變數。另一個問題則是,人類滅絕的後果實在太過嚴重,以至於在粗略的道德算術中,即使滅絕機率極低,也足以壓倒今天有血有肉的人所面臨的現實問題。
當救世理想走向權力傲慢
第三個問題是,當你試圖權衡數十億人的利益時,很容易忽略每一個人與生俱來的尊嚴。任何人只要手握試算表,再加上一套關於人類未來的宏大論述,距離自封為中央規劃者便只有一步之遙。
一旦自認掌握了道德權威,身邊一個普通人的權利、福祉與意見,似乎就不再那麼重要。
法國大革命據稱以理性為根基,最後卻把修女送上斷頭台。列寧也曾認為,掌握馬克思主義的知識份子,比工人自己更了解工人的利益。如果你真心相信自己代表所有人行事——更別提代表未來數兆人——最後可能會為形形色色的暴行找到正當理由。
所幸,有效利他主義者還遠不到要讓斷頭台重現江湖的地步。
真正值得擔心的是,掌控AI終有一天可能賦予他們巨大的權力,而矽谷有不少有效利他主義者認為,只有他們才值得被託付這項技術。這種想法令人不安。
有效利他主義者之所以主張人們應擔憂極其強大的AI,是因為這些機器可能會一味追求某個單一、卻致命錯誤的目標。人們同樣應該擔心的是:當一小群人掉進完全相同的陷阱時,會發生什麼事?
(本文由「經濟學人」獨家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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