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浪走了,積怨的火星卻引爆了。
巴黎北郊塞納-聖但尼(Seine-St.-Denis)週四午後,大約100名高中生聚在羅莎・帕克斯高中外。學生的叫喊聲撞上兩旁高聳的公寓,再一陣陣傳回街上。
校門口掛著一條布幅,上面只寫了一句話,「我們翹課,是為了給你們上一課。」
街對面,20多名警察戒備。學生唱歌、喊口號,有人坐在路邊,有人守著封鎖校門的垃圾桶。再過幾個街區,火焰已從另一所學校門口冒起,鎮暴警察戴上頭盔,空氣中飄著催淚瓦斯。
全法逾四分之一高中受波及
一場從巴黎近郊高中點燃的抗議,短短一週就席捲全法。法國全國約3700所高中,內政部表示,週四一度超過1000所高中受影響。
到10月初,全法已有數百所高中停課、遭封鎖或教學受到干擾。巴黎、馬賽、史特拉斯堡、雷恩、土魯斯等城市都出現學生示威。警方與抗議者爆發衝突,大批未成年人遭到拘留,學生、教師、校長與警員都有人受傷。法國總理勒科爾尼(Sébastien Lecornu)甚至召開危機會議,要求部長取消部分行程處理局勢。
讓學生走上街頭的,是那些根本待不下去的教室。
「教室根本不通風,窗戶也幾乎打不開。」15歲的伊薩姆說。
另一所學校,17歲的蓋蒂布說,廁所沒有門,水龍頭壞掉,原本只能容納15人的教室,卻擠進35名學生。6月熱浪期間,校園環境簡直「不是人待的」。
從教室過度擁擠、校舍漏水、蟑螂出沒、天花板剝落,到教師長期缺勤,學生描述的校園日常,顯示不少學校連最基本的學習環境都難以保障。
塞納-聖但尼正是這波席捲法國全境、持續一週的抗議運動核心地區。當地移民人口占比為法國各地區之冠,貧窮率是全法平均的兩倍。從全國針對剛升上國中的學生所進行的測驗來看,當地學生的成績也比其他地區差。一份報告指出,該地區教師缺勤率偏高,並警告當地有過多教師年紀輕、教學經驗不足。
但巴黎市中心的情況也未必光鮮。
15歲的西蒙站在杜爾哥高中外說,「我們整整一年都沒有自然科老師,也沒有任何課本。」
但西蒙也理解,「我們還算幸運的。郊區更糟。」
教育喊窮、軍費加碼
高中生說著幾乎一模一樣的困境:課太長、人太多、老師不夠、設備老舊。這些抱怨,背後其實都指向同一個問題:教育體系長期資源不足。
但問題是,當學生要求補足教師、改善校舍、提升教育品質時,政府另一頭卻正在想辦法削減支出。
原因在於,法國政府財政本來壓力就大,赤字更已超過歐盟規範,巴黎當局因此正被要求縮減赤字、控制債務。因此,當學生要更多資源,政府不只沒有太多空間大幅增加教育支出,部分節流措施甚至包括凍結公部門員工薪資,包含老師們的薪資。
在巴黎伏爾泰高中,17歲的索菲亞乾脆把矛頭對準政府支出優先順序。
索菲亞說,「教育預算被砍得支離破碎,另一方面,政府卻大幅增加軍事支出。」
索菲亞形容,自己這個時間本來應該坐在教室裡上西班牙文,現在卻坐在垃圾桶堆出的路障前,「與其在那麼差的環境裡上課,我們寧可站在這裡。這是唯一能讓別人聽見我們的方式。」
火一旦點起,就不再只燒教育問題。
垃圾桶被縱火、迫擊砲式煙火橫飛,有學校建築遭焚燒,商店遭破壞。部分學生反覆強調,鬧事者並不是自己學校的人。17歲的伊夫說,他所在的封鎖線原本一直很平靜,是「校外的人」跑來企圖縱火,學生甚至搬動垃圾桶阻止他們。
學生怒火被推進政治戰場
法國政府因此把論述從教育危機,轉向公共秩序危機。
教育部長熱弗雷稱,學生運動正被「極端暴力的邊緣團體挾持」。司法部長達馬南也表示,參與抗議者之中存在一小群活躍的暴力人士,政府甚至無法確定他們是不是高中生。警方則大規模部署鎮暴部隊、施放催淚瓦斯。另一方面,學生也指控警方過度使用武力,部分涉及未成年人的受傷事件已引發調查。
一場原本關於破教室、缺老師的抗議,開始被拉進政治這個更危險的戰場。
距離2027年法國總統大選已不到一年。現任總統馬克宏依法不能再競選第三個連續任期,各政治勢力早已展開角力。
政府方面指控激進左派政黨「不屈法國」鼓動抗議,不屈法國則否認相關說法,反批政府把問題推向陰謀論。該黨總統候選人尚-呂克・梅朗雄公開支持學生訴求,同時譴責警方的執法方式。
但當視角回到一名母親身上,事情其實沒有那麼複雜。
羅莎・帕克斯高中一名16歲學生的母親布倫(Tania Brun)不談政黨,也不談選舉。她說,「孩子們渴望的是尊嚴。有很大一部分人長期覺得,沒有人真正代表他們的聲音。」
她的兒子在國中最後一年,因為老師頻繁缺席,幾乎有一半的英文課程沒上到。對她來說,孩子們要的其實很基本,一間不漏水、不悶熱的教室,有老師、有課本,能夠安安穩穩把課上完。
真正把孩子推上街頭的,也正是這些日復一日累積下來的挫折。當最普通的要求一次次得不到回應,15、16歲的學生開始相信,只有堵住校門、走上街頭,甚至站到鎮暴警察面前,他們的聲音才終於有機會被聽見。
(資料來源:NYT, AP, The Guardian, CN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