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今年九年級的國中生今年秋季開學時，被要求「整本書閱讀」19世紀的英國經典文學《簡愛》（Jane Eyre）。
在一個教科書內容受國家嚴格審查的國家，這部講述女性賦權、挑戰傳統社會階級的西方經典被列為必讀書目，立刻引發了國際關注與討論。西方媒體猜測，選這本書，似乎蘊含中國政府在面對現代社會變遷時，試圖傳遞某些特定價值觀。
用經典對抗「短劇思維」
《簡愛》在中國一直擁有極高的人氣。早在上世紀的1925年就有了中文譯本；在文革結束後的1979年，其英國改編電影在中國戲院上映，也成為中國向外國文化重新開放的象徵之一。
如今，中國官方媒體為這部經典賦予了新的時代任務。《北京日報》指出，在網路時代，青少年容易從短影音或網路文學中接觸到偏激或建立在「顏值與財富」等膚淺認知上的愛情觀。
近年來，中國的網路小說與微短劇充斥著「霸道總裁」、「炫富」與「復仇」等情節。中國廣電總局也在今年六月發起行動，打擊這類被視為扭曲婚姻與人際關係的「低俗」內容。
因此，《北京日報》評論認為，與其讓碎片化的資訊佔據孩子的認知，不如透過閱讀《簡愛》這部歷經時間考驗的文學經典，幫助十四五歲、情竇初開的孩子建立更端正的價值觀，體認愛情應建立在精神平等上，而非取決於社會地位或財富。
《紐約時報》也引述了一位46歲的中國讀者李小姐的看法。她表示自己年輕時就曾在女主角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並希望這本書能讓她的兩個女兒變得獨立勇敢。
然而，《簡愛》的必讀地位也引來了質疑。
這部出版於1847年的小說，如今常因其對待「閣樓上的瘋女人」（男主角羅切斯特的元配妻子伯莎）的描繪，以及隱含的殖民主義色彩而受到批評。
北京清華大學社會學學者嚴海蓉向《CNN》表示，「我愈想愈覺得這本書有問題，」她擔憂，如果學生只是單純吸收而不去批判檢視書中隱含的問題思想，是否真能建立健康的價值觀？
官方認可的女性範本
也有學者指出，《簡愛》所呈現的，是一種「剛剛好」的溫和女性主義。
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研究中國女性主義與文學的教授朱萍接受《紐約時報》採訪時分析，《簡愛》非常符合中國政府對女性平等的願景——一種能夠與傳統性別角色和異性戀核心家庭「和平共處」的平等。
「《簡愛》講述的是一位獨立女性，但她對父權權力的挑戰並不那麼離經叛道，」朱萍指出，小說的結局是簡愛與羅切斯特結婚並生了孩子，「這些都是中國政府希望年輕一代去做的事。」
這種「走入婚姻與家庭」的溫和女權，是中國共產黨長期支持的典範。
相對地，任何超越這個框架、過於進步的女權思想，往往會遭到官方打壓。
例如中國官方無法接受教導女性「不婚不育」的女性主義。近年來，中國也嚴格打壓 BL（Boys' Love）文學，認為其會影響年輕讀者的性觀念；同時，中國在政策上也限制單身女性進行凍卵，以此維護傳統的父權家庭結構。
將女性推回家庭？官媒論述轉變
《簡愛》被納入必讀書目的時間點，正值中國面臨人口出生率驟降的危機。如今，政府正極力鼓勵年輕人結婚生子，這也反映在官方媒體的論述轉變上。
根據發表在《Frontiers in Sociology》期刊的一項研究，香港理工大學與香港大學的學者分析了1990年至2023年間《人民日報》的12.5萬篇文章。研究發現，在1990年代初期，女性經常與「勞動競爭」、「撐起半邊天」等公共領域詞彙連結在一起；但從1990年代末期開始，女性與公共角色的連結急劇下降。
2017年的一篇文章甚至以「生娃容易，養娃難」為題，講述女性在孩子上小學後辭職在家的故事。研究指出，這種修辭的轉變與中國面臨的人口壓力及意識形態轉變密切相關，官方愈來愈強調女性在「私人領域」（家庭）中的角色，並將生育責任加諸於女性身上。
基於這些背景，《CNN》在報導中直言，選擇《簡愛》作為必讀教材，背後顯然有著「意識形態的驅動力」，是為了讓兒童的思想與統治黨倡導的核心價值觀保持一致。
誠然，一個國家鼓勵閱讀經典文學，或許不需要蒙受這麼多政治猜忌；學生在閱讀時，理應能帶著批判性思考，去衡量時代背景與現代社會的適用性。如學者朱萍所言：「偉大的文學作品總是非常豐富的，可以有數百萬種解讀方式，」中國當局最終可能難以完全控制年輕人從《簡愛》中獲得什麼訊息。
但當我們審視中國期待中學生——尤其是女學生——在閱讀時，批判的力度究竟能到哪裡？她們又被期望擁抱多少傳統價值？在種種對更進步的女權運動打壓、以及官方不斷呼籲女性回歸家庭的氛圍下，外界對這本經典必讀書單，難免會產生超越文學本身的政治解讀。
（資料來源：CNN, NYT, Frontiers in Sociology）
